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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6章 苍狼刀光
    晨光还没爬上准葛尔王庭的狼头旗,炊烟就起来了。

    

    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也先蹲在金帐门口,手里攥着块烤得焦黄的羊腿。他啃一口,眯着眼盯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那是北境的方向,是大明的方向,是他等了整整三年的方向。羊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蹲着,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老狼。

    

    三年前,周德茂的茶队被查抄那天,他就知道会有今天。

    

    那批茶不是普通的茶。那是准葛尔跟漠北三十六部结盟的信物,每一块茶砖上都压着狼头印,每一斤茶叶里都掺着草原的规矩。大明边关那个新来的巡检不懂事,一刀切下去,把茶队拦了,把货抄了,把人也杀了。也先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磨刀。他把刀插进地里,半天没说话。

    

    “大汗,”身边的老萨满颤巍巍地开口,“这是要断咱们的根。”

    

    也先没吭声。他拔起刀,对着太阳看了看刀刃。刀锋上映着他的脸,没有表情。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大汗。”

    

    一个独眼的汉子策马过来,在他身边勒住马,翻身落地,单膝跪地。这人叫巴图尔,准葛尔王庭的第一勇士,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那是十五年前跟石牙厮杀时留下的,石牙的刀再深一寸,他就没命了。

    

    “各部人马已到齐。”巴图尔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十五万铁骑,三十万匹马,二十万头羊,五万峰骆驼。粮草够吃三个月的。”

    

    也先没回头。他把羊腿扔给身边的亲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膝盖不太好,年轻时骑马太狠,落下了毛病,蹲久了站起来就发僵。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狼头旗下,伸手摸了摸旗杆。旗杆是铁铸的,三丈高,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准葛尔历代大汗的名字,从第一代传到他,一共传了十二代。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也先。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三天后出发。往东,打北境。”

    

    巴图尔猛地抬头,独眼里迸出光。他等这句话也等了三年。

    

    “是!”

    

    十五万铁骑同时吼起来。那吼声从草原的这头滚到那头,惊得远处的狼群四处乱窜,连天边的云都被震散了。

    

    同一时刻,三千里外,北境城墙。

    

    辰时三刻。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红,可他不敢睡。探子一波接一波派出去,回来的时候个个脸色发白——也先的十五万铁骑,已经出发了。

    

    他灌了口酒。烧刀子,六十二度,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这是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的老习惯,天冷的时候喝一口,能顶半件棉袄。可今天不是天冷的事。今天是他妈的命的事。

    

    最快半个月,也先就能到北境。

    

    赵铁山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十五万铁骑,三十万匹马。他手里有什么?五万边军,一万匹马,三千坛火油,八百斤火药。城墙倒是修了三丈高,可也先的铁浮屠不是吃素的——那玩意儿全身裹铁,刀砍不动,箭射不透,推过来就是一座移动的铁山。

    

    “将军。”

    

    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这人叫刘大柱,是赵铁山从火头营一手提拔起来的,跟了他十五年,打了二十几仗,身上添了十几道疤。最显眼的是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狰狞得像条蜈蚣。

    

    “探子回来了。”刘大柱压低声音,“也先的十五万人,分三路。中路八万,左翼四万,右翼三万。铁浮屠打头阵,后头跟着骑兵和步兵。按他们的脚程,最迟半个月,最早十二天。”

    

    赵铁山没说话。他盯着城墙下头那片空荡荡的练兵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酒葫芦往城下一扔。

    

    “传令下去,”他说,“把库房里的火油全搬出来。火药也全搬出来。铁匠铺那边,催陈瞎子加快打刀,五天之内,我要见到一万把苍狼刀。”

    

    刘大柱愣了一下:“将军,一万把?陈瞎子那铺子,一天最多打两百把。”

    

    赵铁山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刘大柱:“那就让他一天打四百把。加人,加炭,加铁。少一把,我砍他的头。”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爬起来就跑。

    

    午时三刻,北境城下的练兵场。

    

    五万边军列了队。

    

    个个面黄肌瘦,个个嘴唇干裂,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北境的兵就这样,吃不饱穿不暖,可打起仗来不要命。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手里换了壶新酒,眯着眼盯着那些兵。他在看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看。有些人他认识,跟了他十年、十五年;有些人是新来的,脸上还带着庄稼地里的土气。

    

    “弟兄们。”

    

    他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整个练兵场都安静下来,连马都不喘气了。

    

    “也先来了。十五万铁骑,三十万匹马。咱们五万人,一万匹马。怕不怕?”

    

    五万人同时吼道:“不怕!”

    

    那声音震得点将台上的旗杆嗡嗡响。

    

    赵铁山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腿也有毛病,当年在居庸关下被砍了一刀,骨头接上了,可阴天就疼。他不在乎。他站在点将台边缘,把酒葫芦举起来。

    

    “不怕就好!”他吼道,“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汤。肉汤也能提神。喝饱了,砍死也先,抢他的马!”

    

    五万人同时欢呼起来。那欢呼声比吼声还大,大到连城墙上挂着的铜钟都跟着震了一下。

    

    刘大柱在人群里咧嘴笑了。他跟了赵铁山十五年,知道将军的脾气——越是大仗,他越说怪话。什么“肉汤也能提神”,狗屁,肉汤就是肉汤,提什么神。可兵们就吃这一套,因为将军从来没骗过他们。他说加一碗肉汤,就一定会加一碗肉汤。

    

    申时三刻,北境城里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火烧得正旺,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到那股热浪。十几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一锤一锤地打着刀。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每一把打好的刀上都刻着三个字:苍狼刀。

    

    这批刀是陈瞎子从漠北运来的铁打的。漠北的铁硬,淬火之后比寻常刀剑硬三分,一刀下去,铁浮屠的铁甲能砍出一道印子。

    

    赵铁山走进铁匠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把他的脸烤得发红。陈瞎子光着膀子迎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汗,黑脸膛上那道疤被火光映得像条火蛇。

    

    “将军,”陈瞎子在他面前蹲下,手里攥着把刚打好的刀,“这批刀,比以前的硬三分。一刀下去,铁浮屠的铁甲能砍出道印子。我试过了,三刀能劈开。”

    

    赵铁山接过刀,掂了掂。比寻常的刀重二两,可重心稳,握在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他对着火光看了又看,刀刃开了双锋,中间一道血槽深得能藏下手指。他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

    

    “好刀。”他说,“五天之内,一万把,能不能打完?”

    

    陈瞎子咬了咬牙:“能。”

    

    “打不完呢?”

    

    陈瞎子抬起头,看着赵铁山那双通红眼睛:“打不完,将军砍我的头。”

    

    赵铁山笑了。他很少笑,一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就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拍了拍陈瞎子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酉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又蹲在了垛口后头。这次他手里没有酒葫芦了——最后一壶酒在练兵场上扔掉了,他让刘大柱再去买,刘大柱说城里已经没有烧刀子了,全被兵们买光了。

    

    “这帮兔崽子,”赵铁山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刘大柱还是在骂那些抢酒的兵。

    

    他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把血泼在了云上。五万边军,五万把苍狼刀——虽然现在还差四万把,但他相信陈瞎子。他心里踏实了一些,可还不够踏实。

    

    “将军。”

    

    刘大柱又爬了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喘着粗气。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泥和血。

    

    “石牙那边来信了。”刘大柱把信递过去,“苍狼营五千人,已经从居庸关出发了。最快十天就能到。”

    

    赵铁山接过信,凑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了起来。信是石牙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狗爬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到戳破了纸。

    

    “铁山兄:苍狼营五千人,马五千匹,刀五千把,火油八百坛。弟石牙亲率,即日北上。十日之内,必至北境。兄且守三日,待弟来,共杀也先。”

    

    赵铁山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城下那片黑沉沉的草原。

    

    十天。苍狼营要十天。也先最快十二天到。中间有两天的时间差。两天,够了。只要他能在也先的铁浮屠面前撑住两天,石牙的五千人从侧翼杀出来,就能把也先的阵脚打乱。只要阵脚一乱,北境的五万边军就有机会。

    

    “刘大柱,”他说。

    

    “在。”

    

    “传令下去,从今晚开始,城墙上不许睡觉。三人一组,轮流守夜。发现敌情,立刻点火。谁要是敢打瞌睡,我砍他的头。”

    

    刘大柱应了一声,爬起来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塞到赵铁山手里。

    

    “将军,最后一壶了。我从陈瞎子那儿抢来的。”

    

    赵铁山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烧刀子,六十二度。

    

    他灌了一口,把酒葫芦挂在腰带上,重新蹲回垛口后头,盯着北边那片彻底黑下来的天。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腥味。那是狼群的味道,也是铁骑的味道。

    

    也先来了。

    

    十天之后,北境城下,要么他砍也先的头,要么也先砍他的头。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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