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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2章 死伤惨重
    雾气是在黎明前散的。

    

    赵铁山蹲在城墙最高的那座垛口后面,酒葫芦已经空了,他随手往腰间一别,眯起眼睛盯着北边。晨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灰蒙蒙的天幕,露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八万骑。铁浮屠在前,三千具铁甲骑兵排成楔形阵列,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铁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像一条铁灰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朝北境城涌来。

    

    “将军。”刘大柱从石阶上爬上来,蹲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抖,“探子最后传回的消息,八万人,三千铁浮屠。咱们……”他咽了口唾沫,“咱们只有五万人。”

    

    赵铁山没看他,拇指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眼睛还钉在那条铁灰色的河上。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说:“五万人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城防图,摊在垛口上,手指点了点城外三道壕沟的位置:“火药埋好了?”

    

    “埋好了,每道沟三千斤。”

    

    “引线呢?”

    

    “石牙亲自带的苍狼营在守,他说——”刘大柱顿了一下,“他说保证把铁浮屠的祖宗十八代都炸上天。”

    

    赵铁山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他把城防图重新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站起来,冲着城墙上下吼了一声:“各营听令——等铁浮屠冲进第三道壕沟再点火!谁敢提前点,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城墙上传来一阵粗犷的应和声,夹杂着几声笑骂。

    

    辰时三刻,大地开始震动。

    

    那不是人能习惯的震颤,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死亡韵律的颤抖。三千铁浮屠同时冲锋,铁蹄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声音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赵铁山蹲在垛口后面,手心全是汗,但他攥刀的手稳得像石头。

    

    第一道壕沟。

    

    冲在最前面的铁浮屠踏上了那片看似平整的荒地。引线嗤嗤燃烧的声音被雷鸣般的马蹄声吞没,然后——地皮炸开了。

    

    泥土、铁片、碎石裹着破碎的人体和马尸冲天而起。前排的铁浮屠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后方的骑兵收不住速度,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铁甲被踩扁,骨头被碾碎,惨叫声被爆炸声撕成碎片。

    

    但铁浮屠的阵列没有停。

    

    第二道壕沟。又是三千斤火药,又是同样的爆炸。这次炸得更狠,因为第一批倒下的人马堵住了壕沟的一部分,后方的铁浮屠只能从两侧绕行,队形开始混乱。但铁浮屠之所以是铁浮屠,就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踩着血泥,冲过浓烟,继续往前。

    

    赵铁山盯着那道铁灰色的洪流,瞳孔紧缩。三千铁浮屠,两道壕沟炸下来,至少没了快两千。但还剩一千多,而且已经冲到了第三道壕沟的边缘。

    

    “第三道——”他猛地站起身,青筋暴起,“点火!”

    

    话音未落,第三道壕沟炸了。

    

    这次不是平地起爆,是定向爆破。石牙带着苍狼营在壕沟两侧埋了竹筒火药,引线接在同一个总线上。爆炸的火焰不是朝天冲的,是从两侧往中间挤的,像一对巨大的铁掌,把冲进壕沟的铁浮屠夹在中间碾碎。

    

    铁甲被撕开,马匹被掀翻,人的肢体在空中翻滚。有一匹战马被炸得飞过了城墙的高度,重重摔在护城河里,溅起三丈高的水花。

    

    可还有铁浮屠冲过来了。

    

    剩下不到一千,但足够了。他们从火海里冲出来,铁甲上还挂着燃烧的布片和碎肉,马匹的眼睛被炸瞎了,还在凭着惯性往前冲。云梯从马背上架起来,搭上城墙,铁甲兵开始攀爬。

    

    赵铁山一脚踹翻一架云梯,吼道:“火油!倒火油!”

    

    几百桶火油同时从城墙上倾泻而下,黑色的油液浇在铁浮屠身上,浇在云梯上,浇在城墙根下。火箭手拉弓放箭,火光冲天而起。铁浮屠在火海里嘶吼,铁甲被烧得通红,里面的血肉滋滋作响。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在火堆里打滚;有人被烧得发了狂,举着刀往上冲,冲到一半就变成了一个火球,从半空坠落。

    

    但云梯还在往上架。

    

    赵铁山身边,石牙已经砍豁了三把斧头。他此刻用的是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大食弯刀,刀背厚实,刀锋却已经卷了刃。一个铁浮屠从云梯上翻上来,石牙一刀砍在他头盔上,火星四溅,那兵晃了晃,居然继续往上爬。

    

    “他娘的!”石牙一脚蹬在那兵脸上,把人踹了下去,回头吼道,“用竹筒!苍狼营,竹筒!”

    

    五千苍狼营兵同时从怀里掏出竹筒火药,点燃引线,往城下扔。爆炸声连绵不绝,城墙根下像开了锅的粥,铁片、碎石、血肉混在一起翻涌。这一次,铁浮屠终于撑不住了。

    

    剩下的几百骑开始后撤。

    

    午时,铁浮屠退了。三千铁甲骑兵,活着撤回去的不足八百。但准葛尔人的大部队还在,七万多骑兵在城外重新列阵,黑压压地铺满了北边的平原。

    

    赵铁山靠在垛口上,灌了口水,拿袖子擦脸上的血。他的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血已经结成了黑红色的痂。他顾不上疼,眼睛还在盯着城外。

    

    “将军!”刘大柱从城墙东面跑过来,浑身是血,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们开始架投石机了!”

    

    赵铁山骂了一声。他站起身,踩上垛口往外看——果然,准葛尔人的阵地上,几十架投石机正在缓缓竖起。

    

    “传令下去,把城墙上的火药桶全部搬下来,藏进藏兵洞。”他快速下令,“投石机砸的是城墙上面,别让他们引爆了火药。”

    

    刘大柱领命跑下去。

    

    申时,投石机砸了半个时辰,城墙上的垛口被砸烂了一半,几处墙砖开裂,但没有垮。准葛尔人的步兵开始冲锋,七万多人排成散兵线,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是第八次攻城。

    

    石牙蹲在缺了半边的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豁口累累的战斧,身边躺着三个苍狼营兄弟的尸体。他没时间看他们,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潮。

    

    “赵铁山!”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顶住!”

    

    赵铁山在他右侧二十步外,正一刀捅穿一个大食兵的肚子,抽刀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他回过头,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顶住了!你放心!”

    

    刀兵相接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吼声。

    

    石牙转身砍翻一个爬上城墙的准葛尔兵,还没来得及收刀,又一个从云梯上跳上来,直接扑到他身上。两人在垛口上扭打在一起,石牙的头盔被撞飞了,那兵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石牙疼得眼前发黑,左手掐住那兵的脖子,右手的斧头从下往上捅进了那兵的下颌。

    

    尸体滑下去,石牙趴在垛口上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发现城下的云梯比刚才多了一倍。

    

    “火油!”他吼道,“谁还有火油!”

    

    没人应。火油已经在上午用光了。

    

    石牙咬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根竹筒火药,点燃引线,扔下去。轰的一声,一架云梯被炸断,上面的五六个兵摔了下去。可旁边又有三架云梯架了上来。

    

    天快黑了。

    

    赵铁山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是麻的,刀柄上的血太滑,他不得不在手心里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城墙上到处都在打,他的四万兵被分割成了几十个小战场,各自为战。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

    

    “苍狼营——”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已经破了,“把所有竹筒火药集中起来,往城墙根下扔!”

    

    散落在城墙各处的苍狼营兵开始往一起靠拢,把身上仅存的竹筒火药聚拢到石牙手里。石牙攒了不到两百根,全部点燃引线,一股脑扔了下去。

    

    爆炸声震耳欲聋,城墙根下腾起一片火海。准葛尔人的云梯被炸断了大半,后续的步兵被火海挡住了去路。

    

    号角声从城外响起,低沉而漫长。

    

    准葛尔人开始撤退了。

    

    第八次攻城,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准葛尔人死了近两万,赵铁山的五万兵折了一万,重伤三千。

    

    天彻底黑了。

    

    赵铁山蹲在城墙上一块被砸烂的石头旁边,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他把刀插进身边的砖缝里,刀身还在微微颤动。刘大柱爬过来,左肩的箭伤已经发黑了,箭头还没取出来。

    

    “将军,他们退了,”刘大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还在外头围着。”

    

    赵铁山点点头。他抬起头,看向北边的夜空,那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准葛尔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像另一片星空。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轮班休息。清点兵器火药,能用的全部集中到主城墙。把伤兵抬进藏兵洞。”

    

    刘大柱应了一声,艰难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将军,明天……他们还来吗?”

    

    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拔出刀,在石头上来回磨了几下,刀刃发出刺耳的声响。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来。”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一定会来。”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刀刃上全是缺口,但在月光下依然泛着寒光。

    

    “那就让他们来。”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朝城墙东面走去。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远处准葛尔人营帐里的马嘶声。城墙上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火光跳动,把守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北境城没有退路。北境城之后,是万里平原,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

    

    赵铁山站在火光里,朝北边看了一眼。八万铁骑,折了两万,还剩六万。五万守军,折了一万,还剩四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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