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外,雾气散了。
赵铁山蹲在城墙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九千准葛尔兵,围了北门整整两天,营帐连绵三里,篝火彻夜不熄,像一群蹲在猎物旁边的狼。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已经干了,结成硬邦邦的黑痂。肋下还有一处刀伤,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往里捅刀子。三天前的那场突围战,他带着三百人杀出去,只回来七十三个。他自己挨了两刀,腿上被箭擦掉一块皮肉,走路一瘸一拐。
可他还站在这里。
城里一千八百个弟兄,有一半带伤。粮草还能撑五天,箭矢已经用去了七成,火药桶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准葛尔人每天冲三次,每次都被打回去,可每次都要留下几十条命。九千对一千八,五倍的兵力,他们能耗,北境城耗不起。
赵铁山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发现已经空了。他随手往城下扔去,葫芦在石墙上弹了两下,摔进壕沟里。
“将军。”
刘大柱从台阶上爬上来,满头大汗,在他身边蹲下。这个从十六岁就跟着他的老兵,右耳在去年冬天被削掉了半边,剩下的半只耳朵冻得通红。
“说。”
“火油找到了。”刘大柱压低声音,眼睛里压着兴奋,“库房最里头那个角落,堆了三百桶,是上次打完了剩下的,被粮草垛子挡住了,弟兄们翻了两天才翻出来。”
赵铁山的手顿住了。
三百桶火油。一桶能浇出一丈宽的火墙,三百桶连起来,能把北门外那条壕沟变成一条火河。准葛尔人每次冲锋都要先填壕沟,沙袋、木排、尸体,什么都往里填。如果他们填进去的东西底下全是火油……
赵铁山慢慢转过头,盯着刘大柱。
“你确定是三百桶?”
“一桶一桶数的。”刘大柱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亲眼见的,将军。”
赵铁山站起来,扶着垛口往下看。壕沟在城门外三十丈的地方,昨天被准葛尔人的沙袋填平了大半,但沟底还在,挖出来的深度足够藏下半尺深的火油。准葛尔人明天还会来填沟,等他们冲进壕沟范围,火箭一落……
三百桶火油,够烧三千个准葛尔兵。
“传令下去,”赵铁山说,声音不大,却像铁钉砸进木头里,“今晚把火油全部倒进壕沟,一滴也不许剩。明天辰时之前倒完,倒完了就撤回来,谁也不许留在外头。”
“是。”
刘大柱转身要走,赵铁山叫住他。
“让赵大石来见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大石就上来了。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是去年守城时被准葛尔人的刀砍断的。他没叫过一声疼,照样扛刀上城墙,独臂抡起几十斤的斩马刀,照样能砍翻人。
“将军。”
“弟兄们还剩多少能打的?”
赵大石沉默了一瞬:“一千五百出头。重伤的三十多个,轻伤的不算。箭矢还有不到八千,火药还能打两轮。”
赵铁山点点头。他把目光转向城下那片准葛尔营地,营地里正飘起晚饭的炊烟,密密麻麻的白柱子升起来,像一片灰色的树林。
“明天,”他说,“准葛尔人会冲第十次。前九次他们填壕沟,用了沙袋和木排。明天他们还会填,但沟底下有火油。等他们的人冲进壕沟,火箭点火,烧死他们。”
赵大石抬起头,独眼里映着城下那些篝火的光。
“烧完了呢?”
“烧完了就冲出去。趁他们乱,砍翻前头的,后头的就不敢上了。”
“将军,”赵大石说,“我们只有一千五。”
“准葛尔人还有七千。”赵铁山把绷带往手臂上紧了紧,“但火能烧掉他们的胆。人没了胆,七千跟七百没区别。”
当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
北门悄悄打开,两千个边军排成一条长龙,两人一桶,扛着三百桶火油出了城。他们在黑暗中摸到壕沟边上,揭开桶盖,把火油倒进去。
火油是黑的,倒进壕沟里看不出颜色,只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赵大石蹲在沟边,用鼻子嗅了嗅,皱了皱眉——这味道太大了,如果风向不对,准葛尔人可能会闻到。
可老天爷站在北境城这边。风从北边吹来,把气味卷向城里,准葛尔营地在北门外更远的地方,闻不到。
三百桶火油,一滴不剩,全部倒进了壕沟。沟底的沙袋、木排、碎骨头,全被火油浸透了。
丑时三刻,两千人撤回了城里。北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铁链绞紧。
赵铁山站在城墙上,低头看那条壕沟。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沟面微微发亮,像一条黑蛇的脊背。
“明天,”他对自己说,“要么烧死他们,要么被他们踏平。”
辰时三刻,号角响了。
准葛尔人开始列阵。黑压压的步兵扛着沙袋,后面跟着弓箭手和刀盾兵,再后面是骑兵。九千人不可能全部压上来,前两波大约三千人,任务是填平壕沟,冲到城墙根下。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影。他的战斧靠在旁边,斧刃上还留着三天前的血痕。
“火油倒好了?”他问。
“倒好了。”赵大石蹲在他右边,独臂攥着刀柄。
“弓箭手准备好了?”
“三百个弓箭手,每人十支火箭,就等您一声令下。”
赵铁山不再说话。他把目光投回城下。
准葛尔人冲到了壕沟边上。第一排把沙袋扔进去,第二排把木排铺上去,第三排已经开始往沟对面冲。动作很快,前九次冲锋让他们练出了默契。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沙袋砸进沟里,溅起的不是尘土,是黑色的火油。木排放下去,火油顺着木头缝隙往上渗。冲在最前头的准葛尔兵踩进沟里,靴子、裤腿全被火油浸透,他们没在意,继续往前冲。
赵铁山看见一个准葛尔百夫长站在沟边上挥刀,他的靴底沾满了黑油,在石头上踩出一个个油印。
够了。
“放箭!”赵铁山吼道。
三百支火箭从城墙上飞出去,在天空中划出三百道红色的弧线,落进壕沟。
轰——
火油着了。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炸开的。火苗在接触火油的一瞬间窜起三尺高,整个壕沟变成了一道火墙。沙袋在烧,木排在烧,浸透了火油的准葛尔兵在烧。
惨叫声响成一片。冲进壕沟的几百个准葛尔兵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有人试图往回跑,可身上带着火,跑不出几步就扑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后头的准葛尔兵被火墙挡住,不敢往前。火势太猛,热浪扑面,连站在三十丈外的人都觉得脸被烤得生疼。
赵铁山站起来,把战斧从地上拔起来。
“开城门!冲!”
北门轰然打开,一千五百个边军吼叫着冲了出去。他们早就憋红了眼,两天来被围在城里,看着弟兄一个个倒下,心里的火比城下的火油还旺。
赵大石冲在最前面,独臂抡着斩马刀,一刀砍翻一个被火烧得站不稳的准葛尔兵。刘大柱跟在他后面,长枪刺出去,从背后捅穿了一个正往地上扑火的敌人。
准葛尔人被火墙隔成了两截。前面被烧的几百人已经失去战斗力,后面的大部队被火挡住过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被砍。一千五百个边军像一把刀,切进了准葛尔人溃散的前锋里,一刀一刀地砍。
砍翻了五百多人,火势才开始减弱。
赵铁山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逃跑的准葛尔兵。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沙袋扔了一地,刀盾丢得到处都是,有人连头盔都不要了,披头散发地往后跑。
“鸣金。”他说。
收兵的锣声响起,边军撤回城里。一千五百人出去了,回来一千四百出头,折了几十个,但准葛尔人死了将近八百——烧死的加上砍翻的。
准葛尔人退回了营地,三里外的营帐还是密密麻麻,但气势已经不一样了。赵铁山看得出来,他们怕了。火油烧掉的不只是几百条命,还有他们连冲九次攒下来的那股劲。
申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十次冲锋彻底退了。
赵铁山蹲在城墙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又渗出来,把绷带染成暗红色。肋下的刀伤像针扎一样,每喘一口气都要咬着牙。手抖得厉害,连酒葫芦都握不稳,干脆不喝了,把葫芦别回腰间。
赵大石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他说,“火油用完了。火药还能打一轮。箭矢还剩不到三千。弟兄们……一千五。”
赵铁山点点头。
九千准葛尔兵,围了两天,冲了十次,死了将近两千,还剩七千。一千八百个边军,折了三百,还剩一千五。数字摆在那里,算一算就知道,除非再来一把火,否则硬碰硬,撑不过三天。
可火油已经没了。
赵铁山抬起头,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雾气散了之后,天倒是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窟窿。
“将军,”赵大石又说,“明天怎么办?”
赵铁山没回答。他把战斧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斧刃上的血,慢慢插回鞘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