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贡院门口的长队,从卯时就开始排了。
八百个举子,天南地北的都有。蜀中的口音跟辽东的腔调混在一处,江南的吴语软绵绵地飘在风里。三年一回的乡试,把这些人的命都拴在了一条绳上。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还没开,门钉上的铜锈都叫人摸得发亮。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背哪一篇经义。穿的倒是好认——绸缎袍子的三三两两聚在檐下,身后跟着书童,拎着食盒,捧着茶壶,里头飘出来的不是龙井就是碧螺春。穿粗布短打的,独自一个蹲在墙角,怀里揣着块干饼,咬一口,灌一口凉水,眼睛始终没离开手里那本翻烂了的书。封皮都磨没了,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那是借来的书,一笔一划抄上去的。
贫富这东西,不用细看。一眼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贡院对街有个茶摊,芦席棚子,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灶上坐着一把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李破坐在靠外的那张桌旁,手里端着碗粗茶,茶沫子浮了一层,他也不撇,眯着眼,隔着那层热汽,盯着贡院门口。他身后蹲着四个“贵妃”——萧明华、赫连明珠,还有两个扮作侍女的女卫。四个人都换了男装,青布直裰,头发用网巾束着,乍一看像是谁家的清客。可那几双眼睛亮得很,跟夜里盯猎物的狼似的,全盯在贡院门口那堆举子身上。
“陛下,”萧明华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手里的茶碗挡在嘴边,“您看那边。”
李破顺着她的目光挪过去。贡院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几个穿绸缎袍子的举子聚成一圈,有说有笑。打头的是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得跟刚出笼的馒头似的,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状元及第。那字是颜体,饱满肥厚,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价钱请名家题的。他身后跟着四个书童,一个捧茶,一个捧书,一个捧食盒,一个捧着个铜痰盂——连痰盂都是錾花的。
“那是谁?”李破问。
高福安不知从哪个角落佝偻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萧明华还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回陛下,那是礼部侍郎孙有德的儿子,孙继祖。江南人,家里世代为官,在江南地面上有个绰号,叫‘小状元’。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八岁就中了秀才,十二岁中了举人。这回是来考进士的。”
李破把茶碗搁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孙有德。就是前些日子弹劾沈重山的那个孙有德。罚了半年俸禄,这才过去多久?儿子就摇着“状元及第”的扇子,在贡院门口招摇过市了。
“他旁边那个呢?”
高福安又瞄了一眼,佝偻的腰弯得更低了:“那是兵部侍郎钱如海的儿子,钱继宗。辽东人,祖上三代都是带兵的,偏生他不好刀枪好笔墨,在辽东那边也有个绰号,叫‘小司马’。十六岁中的举人,这回也是来考进士的。”
李破没再问。他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茶沫子粘在喉咙里,涩得发苦。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慢悠悠踱到贡院门口。
辰时三刻,贡院的门从里头拉开了。吱呀一声,那两扇门像是张开了嘴,八百个举子鱼贯而入。李破就蹲在门边的台阶上,像个看热闹的闲汉,一个一个看过去。绸缎袍子的迈着方步进去了,书童们被拦在门外,把食盒茶壶递进去的时候还在叮嘱“少爷仔细别凉了”。粗布短打的把干粮往怀里一揣,低着头,弓着背,像是怕撞着谁似的,贴着门边溜进去了。有书童的,没书童的,有食盒的,啃干粮的,他一眼就能分出来。寒门子弟的鞋底都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怕把鞋底磨穿了。世家子弟的靴子底厚得能踩死蚂蚁,走路的时候昂着头,下巴颏冲着天。
八百个举子,全进去了。贡院的门又吱呀一声关上。门环上挂着的铜锁晃了两晃,不动了。
李破蹲在那儿,盯着那两扇门,盯了很久。久到萧明华都忍不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两扇关上的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灰褐色的木头,像一块陈年的疤。
“高福安,”李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去查查。这八百个举子里,有多少是寒门子弟。”
高福安领命退下的时候,佝偻的腰差点弯到地上。
午时三刻,茶摊上。
高福安回来了。他手里捧着本册子,是新誊抄的,墨迹还没干透,隔着两步远就能闻到那股松烟墨的味道。他脸色发白,不是那种吓得发白,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白,像是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陛下,”他颤声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查清楚了。八百个举子里,寒门子弟只有三十七个。”
他把册子翻开,手指点在那一页上,指尖在发抖。李破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上都写着名字、籍贯、家世。前头那些页,密密麻麻全是“父某某,某官”“祖某某,某官”“曾祖某某,某官”。有的三代为官,有的五代书香,有的家里藏书楼的钥匙比官印还沉。翻到后头,字迹忽然稀疏了。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家世栏里,大半写着“父某,农”“父某,匠”“父某,商”。还有几个,只写了四个字:家世不详。
“家世不详,”李破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高福安的声音更低了:“就是……查不到。父母早亡,或者自幼被卖,或者流落他乡,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全靠给人抄书、打短工,攒了银钱读书赶考。有一个是从川中来的,走到京城走了八个月。鞋穿烂了七双。”
李破没说话。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桌上那碗茶已经凉透了,茶沫子沉在碗底,水面上一丝热气都没有。他端起碗,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茶沫子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味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
“不公平。”他放下碗,站起身,“可这是规矩。几百年的规矩。”
萧明华一直蹲在他身后,手里那把绣了一半的狼被她攥得紧紧的,绣绷子上的狼眼黑得像两粒铁砂。她忍不住开口了:“陛下,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
李破转过头,盯着她。萧明华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世家小姐养在深闺里的温润,是刀尖上淬出来的那一层寒光。他看了很久,久到赫连明珠都停下了擦刀的手,久到茶摊的老板都不敢过来续水。
“明华,”李破说,“你说怎么改?”
萧明华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贡院里头传来一声云板响,那是第一场考试开始的信号。她把绣绷子往怀里一揣,抬起头来。
“改科举。让寒门子弟,有机会跟世家子弟公平竞争。”
申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这位户部尚书从来不坐椅子,永远是蹲着,像一只蹲在山崖上的老鹰。他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那只独眼,盯着面前刚送到的册子。八百个举子,寒门三十七。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灌了口酒,把空葫芦往案上一扔。葫芦在案上滚了两滚,停在砚台边上。
“林墨,”他说。声音不大,但后堂里伺候的两个书吏同时打了个寒噤。“传令给孙有余。让他查查这八百个举子的底细。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孙子,谁是谁的外甥,谁是谁的女婿,全查清楚。查不清楚,别回来。”
林墨领命退下的时候,沈重山又从案上把那个空葫芦拿起来,对着嘴倒了倒,一滴都没倒出来。他把葫芦往怀里一揣,蹲在太师椅上,闭上了那只独眼。
酉时三刻,京城刑部大牢。
孙有余不在刑部衙门,他在大牢里。不是被人关进去的,是自己进去的。刑部大牢最深处有一间屋子,四壁全是铁架子,架子上摞满了卷宗和族谱,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那是他给自己找的差事——清查天下世家的谱系。这间屋子阴冷潮湿,霉味和墨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孙有余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本刚送来的族谱:江南孙氏族谱、辽东钱氏族谱、京城周氏族谱。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孙继祖,父孙有德,礼部侍郎。祖父孙继尧,吏部尚书。曾祖孙继业,曾任内阁首辅。三代为官,一门五进士。
他又翻到另一页:钱继宗,父钱如海,兵部侍郎。祖父钱如江,曾任辽东总督。曾祖钱如山,曾任户部尚书。三代为将,一门四将军。
他又翻到另一页:周明理,父周明远,国子监祭酒。祖父周明德,曾任翰林院掌院。曾祖周明义,曾任礼部尚书。三代为学,一门七翰林。
他把这三本族谱合上,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刑部大牢的窗户只有巴掌大,嵌着三根铁条,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来就瘦削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白英,”他说。
白英正蹲在角落里抄录另一本族谱,听见叫他,赶紧站起来。“孙主事。”
“你查查,这八百个举子里,有多少是靠着祖上的荫庇,不用考就能进贡院的。”
白英愣住了。他挠了挠头,棉袍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手腕上冻出来的红疮。“孙主事,举人……不用考就能进贡院?”
孙有余转过身,盯着他。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叹,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有。叫‘恩荫’。祖上当过大官的,子孙不用考,直接进贡院。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说是‘优容士大夫’,体恤老臣,让他们的子孙有条路走。可这规矩,被世家用烂了。”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让白英看。那是三年前的乡试名录。恩荫入贡院的,一共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寒门子弟——零人。
白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颗铁钉子。“孙主事,那……您说怎么办?”
孙有余把那本卷宗合上,连同怀里三本族谱一起,塞进一个油布包袱里。他把包袱系紧,背在身上,推开了刑部大牢的铁门。
“怎么办?”他回头看了白英一眼,“改规矩。”
戌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炭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了,炭块红通通的,像一堆烧化的星星。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灰里埋着的几块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缝里露出金红色的瓤,甜丝丝的焦香飘满了整间暖阁。萧明华坐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手里飞针走线,绣的是匹狼。狼身已经绣完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她用黑线一针一针地勾勒,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准,那匹狼的眼睛在绣绷子上越来越亮,像两粒烧红的炭。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那把刀她擦了无数遍了,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的,像是刀自己在呼吸。
“陛下,”高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沈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的时候,官袍的下摆沾满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大截。脸冻得通红,独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册子往李破面前一递。那本册子用油纸包着,拆开油纸,里面是孙有余的笔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来,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把铁钳放下了,红薯也不管了,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八百个举子,寒门只有三十七个。”
沈重山点点头。他没蹲下,就那么站着,独眼里的血丝像要渗出血来。“剩下的,全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官二代,有的是富二代,有的是书香门第。他们从启蒙开始,就有名师指点,有藏书万卷,有同窗切磋。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全靠借,靠抄,靠在书铺门口蹭着看。臣在地方上见过,有的孩子为了抄一本书,在书铺门口蹲一整天,人家关门了,他就着月光继续抄。抄完了,手指头上全是冻疮。”
李破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炭炉边。炭火的热气把册子的封皮烘得微微卷起来。他从炉灰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红薯瓤冒着热气,金红色的,甜得发腻。他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说,“您说这公平吗?”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他那只独眼盯着李破,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了——不是跪,是蹲。这位户部尚书跟他的皇帝一样,喜欢蹲着说话。
“陛下,”沈重山说,“不公平。可这是规矩。几百年的规矩。”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红薯瓤粘在上颚上,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把那半块红薯囫囵吞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养心殿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霜,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泛着冷森森的白。
“规矩是人定的,”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被夜风裹着,有点发闷,“人定的,就能改。”
他转过身,炭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西暖阁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瘦。他看了一眼萧明华,萧明华手里的针停了,那匹狼的最后一只眼睛绣了一半,黑线绷在绣绷子上,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又看了一眼赫连明珠,赫连明珠把刀横在膝上,刀刃上的炉火光芒凝成一条细线。
“传旨给孙有余。”
高福安佝偻的腰猛地一挺,又赶紧弯下去,从袖子里掏出纸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让他把恩荫的规矩,给朕改一改。祖上当过大官的,子孙可以免考,但不能免试。免考,是免了乡试、会试。免试,是免了殿试。朕要让他们考——跟那三十七个寒门子弟一起考。考不过,滚蛋。”
高福安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洇开,像夜色漫过雪地。他写完了,捧起来吹了吹,递给李破看。
李破看了一眼,从炭炉里捡起一根烧过的炭枝,在旨意末尾画了个圈。炭枝在纸上烫出一圈焦痕,像一枚烧红的玺印。
窗外起了风。贡院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那三十七个寒门子弟,此刻正趴在贡院的号舍里,就着一截蜡烛头,在草纸上写他们的文章。号舍的墙缝里灌进夜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们把手缩进袖子里,哈一口气,继续写。
八百个举子,三十七个人。这个数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大梁的喉咙里。
现在,这根刺要开始往外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