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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5章 力排众议
    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百官如蚁,密密麻麻地站着。

    

    卯时未至,天光还蒙着一层灰。早朝的时辰还没到,廊下已经挤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跺着脚取暖,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群受了惊的马蜂。昨儿个陛下那道诏书传出来——糊名法、誊录法,恩荫子弟一律下场考试——京城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滚油,滋啦一声炸了。世家府邸里灯火通宵未灭,寒门书生的出租屋里倒是传出了压着嗓子的笑声。

    

    沈重山灌了口酒,把酒葫芦塞回袖子里。他身边围着四五个御史台的同僚,个个面色凝重。

    

    “沈老,”铁成钢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沈重山的耳廓,“您说今儿个,还会有人出来反对吗?”

    

    沈重山没看他,目光落在殿前那片空旷的石板上,像在等什么。“会。”他说,“孙有德那王八蛋,不会就这么认输的。他背后站着半个朝堂的世家,他不出来,那些人的银子就白花了。”

    

    话音还没落地,班列里果然走出来一个人。

    

    礼部侍郎孙有德。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随即又齐刷刷地愣了一愣——他没穿那身绯红的官袍,换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衣,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不像个三品大员,倒像个在乡下教了半辈子蒙学的穷教书先生。这身打扮是有讲究的。他不是来争权,是来“谏君”的。是来替天下寒门“说公道话”的。

    

    他走到殿中央,不紧不慢,朝御座上的李破躬身一礼,动作规整得像拿尺子量过。“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没坐正,歪着身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哒哒哒,像啄木鸟啄木头。他盯了孙有德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扯:“说。”

    

    孙有德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过头顶。他没打开念,就那么捧着,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糊名法、誊录法不妥。臣今日这番话,不是为自己说的——臣的儿子考不考得上,那是他的造化。臣是为天下寒门说的。”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那点红润掌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假。“寒门子弟,从小家境贫寒,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糊了名、誊了卷,看似公平,实则不然。他们的文章,终究考不过世家子弟。与其给他们一个虚妄的念想,让他们耗尽家财、白费力气,不如维持原样,至少他们还能安安心心在家种地,不耽误营生。”

    

    殿内嗡嗡声四起。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御座上的皇帝。

    

    李破没动。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还在敲扶手,节奏不紧不慢,哒、哒、哒。等殿内的嗡嗡声自己消下去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意。“孙侍郎,你说寒门子弟考不过世家子弟?”

    

    孙有德微微一顿,随即点头:“是。”

    

    “那你说,怎么办?”李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清脆,“让他们一辈子种地?”

    

    孙有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破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着头看他。殿内百来号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孙侍郎,”李破又说,“朕问你一件事。你儿子孙继祖,要是跟寒门子弟一起进考场,糊了名、誊了卷,考官不知道他是你孙有德的儿子——他能考第几?”

    

    孙有德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心事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他不吭声了。

    

    李破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前,撩起袍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传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落在石头地面上,清脆、干脆。“从今年起,科举实行糊名法、誊录法。恩荫子弟,一律参加考试。考不过,滚蛋。”

    

    他扫了一眼殿内黑压压的人头。“谁再反对,以阻挠新政论处,革职查办。”

    

    殿内一片死寂。那死寂不是沉默,是石头压在胸口上的那种沉。孙有德瘫在地上,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贴在金砖上,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辰时三刻,京城贡院。

    

    八百个举子在贡院门口排着长队。不是考试,今天是报名。糊名法、誊录法从今年开始实行,每一个举子的名字、籍贯、出身都要登记在册。赵大河蹲在报名处,面前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手里攥着本册子,羊毫笔在砚台里蘸一下,写一笔,蘸一下,写一笔。

    

    “赵兄,”周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说这糊名法、誊录法,真能行吗?孙侍郎今早在朝堂上——”

    

    赵大河抬起头,他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夜里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能行。”他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陛下准了,就行。”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笔尖落下去,墨迹洇开,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午时三刻,京城孙府。

    

    后院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孙有德蹲在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优谁劣了。他手里捏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空,悬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

    

    孙继祖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颗黑子。父子俩就这么蹲着,谁也没看谁。

    

    “爹,”孙继祖先开了口,声音发涩,“陛下真要做?”

    

    孙有德的手顿了顿,把白子扔回棋篓里,棋子碰在竹篾上,发出一声脆响。“真。你爹今早在朝堂上跪了半个时辰,没用。”

    

    孙继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儿子怎么办?”

    

    孙有德终于抬起头,盯着他的儿子。他盯了很久,久到孙继祖的手开始发抖。“怎么办?”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考。考不过,就回家种地。”

    

    孙继祖低下头,不吭声了。手里的黑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咕噜噜地转了几圈才停住。

    

    申时三刻,京城钱府。

    

    钱如海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已经暗下来了,头顶的树枝把天空切成碎块,露出几颗亮晶晶的星星。他手里攥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又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钱继宗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个酒葫芦,却没喝。

    

    “爹,”钱继宗开口,“陛下真要做?”

    

    钱如海没看他,眯着眼盯着天上的星星。“真。你爹在朝堂上站了半个时辰,没用。”

    

    钱继宗的脸色变了,和孙继祖一模一样的白。“那儿子怎么办?”

    

    钱如海又灌了口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官袍上。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顿。“怎么办?考。”他的声音比孙有德还平静,“考不过,就回家种地。”

    

    钱继宗低下头,不吭声了。

    

    酉时三刻,国子监大成殿。

    

    孔圣人的塑像端坐正中,面容肃穆,目光低垂,像在看着殿中的人,又像什么都没看。赵大河蹲在圣人像前头,手里攥着那块御赐的令牌。七个学生蹲在他身后,蹲成一排,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赵兄,”周铁柱开口,声音压不住地发颤,“陛下下诏了。糊名法、誊录法,从今年开始实行。恩荫子弟,一律参加考试。”

    

    赵大河点点头。他没回头,目光落在圣人像上,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好。”他说,“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国子监开始招生。寒门子弟,免费入学。包吃、包住、包书。”

    

    周铁柱愣了,那七个学生全愣了。“赵兄,”周铁柱小心翼翼地问,“银子从哪儿来?”

    

    赵大河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纸页哗啦哗啦地响,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他把账册转过来,让他们看。“周明远的案子,追回了十万两银子。陛下说了,这笔银子,全拨给国子监。”他顿了顿,“够用三年的。”

    

    周铁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三年?够了。三年之后,国子监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戌时三刻,京城街头。

    

    百姓涌上了街头。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锣鼓是自己从家里翻出来的,鞭炮是过年剩下攒到现在的。整条街整条街的人走出来,敲着锣、打着鼓、放着鞭炮,火光在夜色里一蓬一蓬地炸开,映得人脸上明明灭灭。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街边,手里攥着块茶饼,干得裂了口子。他舔一口,眼泪就淌下来,再舔一口,再淌下来。他的儿子是个读书人,考了十年,没考上。不是没本事,是没钱。世家的子弟有书读,有名师,有同窗。他的儿子连饭都吃不饱,在街上替人抄信挣几文铜钱,晚上借着隔壁铺子的烛光读书。

    

    李破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便服,没人认出他。他蹲到那个老汉面前。“老人家,”他说,“您哭什么?”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陛下——”他忽然认出来了,身子一歪就要跪下。

    

    李破伸手扶住他。“别跪。您就说,为什么哭。”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淌得更凶了。“小人高兴。小人的儿子,明年就能考了。糊了名、誊了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考上了,就有出息了。考不上,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

    

    李破没说话。他从老汉手里掰了半块茶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茶饼又干又硬,噎得他喉头发紧。

    

    他站起身,盯着那些欢呼的百姓。锣鼓声、鞭炮声、笑声、哭声搅在一起,像一条滚烫的河流漫过京城的街道。他盯了很久。

    

    “高福安。”他开口了。

    

    高福安从身后躬身上前。“陛下。”

    

    “传旨给赵大河。”李破的声音不大,却被那些喧闹声衬得格外清晰,“让他把国子监的招生简章,贴到每个县,每个乡,每个村。让每一个寒门子弟都知道——”

    

    他顿了顿。

    

    “大胤的科举,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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