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口的榜文刚贴上,哄的一下,人群像炸了锅。
八百个举子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从榜首第一名开始往下找。有人念出声来:“第一名——赵大河。”
声音不大,落在人群里却像块烧红的铁掉进冰水里。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就有人笑出声来,更多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赵大河是谁?那个国子监里成天穿着补丁青衫的瘦麻秆,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的穷学生。他考了第一?
孙继祖蹲在最前头,手里那把洒金折扇“啪”地合上,扇面上“状元及第”四个字被攥得皱成一团。他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白。钱继宗站在他旁边,手里同样攥着一把“金榜题名”的折扇,脸上的肉抖了抖,声音发虚:“继祖兄,这榜……怕不是弄错了?”
孙继祖没应声,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赵大河,那个他从前连正眼都不愿瞧的寒门子弟,如今名字压在所有人头上。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榜文吼道:“不可能!他一个穷酸,凭什么考第一?一定是作弊了!”
钱继宗立刻接上:“对!作弊!他负责糊名誊录,卷子经了他的手,谁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
这一嗓子像泼了油,八百个举子里那些世家子弟全都跟着吼起来:“查!查卷!彻查!”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贡院门口的灯笼被震得晃来晃去,光影乱摇。监考官们面面相觑,维持秩序的差役握紧了水火棍,不知该不该动手。
赵大河就蹲在榜前台阶上,旁边放着一壶凉茶,手里攥着块铜令牌。他从头到尾没动过,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等那吼声稍歇,他才不紧不慢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的灰,把令牌往灯笼光下一亮。
令牌正面錾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所有人同时噤声。
赵大河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那就查。原卷封存在贡院后堂,誊录卷在考官手中,一字一句都有底可对。查清楚了,看看究竟是谁在作弊。”
他说“谁”字的时候,目光从孙继祖脸上扫过去,像刀片刮过冰面。
三天前。
京城贡院对面的茶摊,天刚蒙蒙亮就支起了炉灶。李破蹲在长条凳上,端着碗大叶茶,眯缝着眼看街对面那八百个排队的举子。他身后蹲着四个贵妃,一个个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猫,盯着那些青衫书生看个没完。
萧明华压低了声音:“陛下,这糊名法、誊录法,真能推得下去?那些人可都是世家出来的。”
李破把碗里的茶根儿一口灌下去,擦了擦嘴:“朕在,就能。”
他今天穿了件寻常的青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混在茶摊人群里谁也认不出。可他看那些举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盘大棋。
辰时三刻,贡院大门吱呀呀地开了。八百个举子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攥着盖了朱印的考凭。赵大河蹲在门廊底下,面前摆着笔墨和厚厚一摞空白册子。他是这次科考的糊名官,专管把每个考生的姓名、籍贯、三代出身用厚纸糊上,再编成密号。
这事原本轮不到他。寒门子弟能在贡院混个差事的,要么是端茶递水,要么是打扫庭院,糊名誊录这种紧要环节从来是世家把持。可这一回不同——圣旨下来那天,整个国子监都震动了。皇帝亲笔批了八个字:“糊名誊录,寒门执事。”
赵大河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正在国子监的廊下啃冷馒头,同窗周铁柱跑过来差点把鞋跑掉一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河!皇上点了咱们的名!让咱们监考糊名!”
他当时没说话,手里的馒头渣掉了一地。不是害怕,是心跳得太快。
此刻他蹲在门廊下,一笔一画地登记每个举子的密号。孙继祖走过来的时候,折扇摇得呼呼响,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扔下考凭。赵大河没抬头,规规矩矩糊上姓名,编了密号“甲字三十七”。
孙继祖哼了一声,甩袖进去了。
午时三刻,八百个考棚里同时响起磨墨的声音。
赵大河坐在自己的考棚里,面前是一张白卷,题目摊开来只有六个字:“论治国安民策”。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来。考棚窄得转不开身,隔壁传来孙继祖咳嗽的声音,再远一点是钱继宗翻动纸张的动静。
他想起入学那一年,世家子弟们办文会,他站在门外听了半个时辰,被孙继祖的书童赶走。“寒门子弟也配听这个?”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笔尖落纸,墨迹洇开。他一字一句地写,把这些年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间疾苦,全化成了策论里的筋骨。他没想过去糊名誊录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甚至没想过自己能考第几。他只知道,这一次没人能看到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是那个穿补丁青衫的赵大河。
能决定他命运的,只有纸上的字。
申时三刻,交卷的铜锣敲响。赵大河放下笔,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把它交给收卷的书吏。然后他走到门廊下,重新蹲下来,开始做第二件事——看着书吏们誊录。
原卷上所有的姓名都被糊住,只剩下密号。书吏们一字不改地抄写,抄完一份,原卷当场封入木匣,贴了封条抬进后堂。赵大河盯着每一笔,眼睛都不眨一下。周铁柱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册子,两个人像两尊门神。
酉时三刻,贡院后堂点起数十盏油灯。五位考官围坐在长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誊录卷。主考官须发皆白,拿起第一份卷子,卷面上只有密号和工整的馆阁体小字。
他看了三行,眉头舒展。再看下去,手指不自觉地叩着桌面。策论写得老辣,引经据典却毫不卖弄,句句落在实处。尤其那一段关于整饬吏治的论述,竟与近来的朝政改革隐隐呼应。
“甲等。”他提笔在卷首批了两个字。
另一位考官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确实好。这份卷子见识气度,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管他是谁家养出来的,卷子上又没写名字。咱们只认文章,不认门第。”
这话说出来,后堂静了一息。多少年了,这是头一次,考官们能说这样的话。
亥时三刻,榜文贴出来的那一刻,赵大河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贡院门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李破正坐在对面的茶楼上。窗户半掩着,刚好能看见“陛下,他们真要查卷子了。”
李破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看着底下赵大河亮出令牌,看着孙继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看着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世家子弟一个个低下头去。
贡院后堂的门打开了。五口贴着封条的木匣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封。原卷与誊录卷逐一对校,每一份都对得上,一字不差。
赵大河的卷子被抽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原卷上的字是端正的楷书,誊录卷上的字是书吏的馆阁体,内容完全一样。考官们当场复阅,五位考官一致认定——甲等无误,名副其实。
孙继祖的原卷也被抽出来了。糊名揭开的瞬间,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卷面上的字龙飞凤舞,内容空洞,堆砌辞藻却言不及义。五考官当场复评,原批“丙等”维持不变。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糊名誊录,果然公平。”
这声音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点头,到最后变成一阵低沉的共鸣,盖过了此前所有的喧嚣。
赵大河把令牌收回袖子里,走下台阶。他没有看孙继祖,也没有看钱继宗,只是穿过人群,走到茶楼底下,朝着那扇半掩的窗户深深一揖。
李破在窗后笑了笑,把那碗茶喝完,起身走了。身后四个贵妃跟着,裙摆扫过木质楼梯,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天,贡院门口贴出了新告示:自今科始,糊名誊录永为定例。寒门子弟,可凭才学入仕;世家子弟,亦当以文章服人。
告示底下,不知谁用炭条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小字: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