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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值房的那盏孤灯,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灯油添过三回,灯芯剪过两次,案上摊着的三份案卷被翻得边角都卷了起来。江南粮仓假账案、北境边军吃空饷案、西域茶马走私案,每一桩都牵扯着大胤的命脉,每一桩都压着成百上千条人命。
钱满仓蹲在案前,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整整两个时辰。右眼盯着案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左眼那只黑布眼罩被灯光映出一层暗沉的光。他的手指头粗粝得像老树皮,在那些蝇头小楷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第三遍时,指腹上沾满了墨渍。
门帘一挑,夜风裹着寒气涌进来,灯焰猛地晃了晃。孙有余端着碗热茶走进来,茶碗边沿还冒着白气。他在钱满仓对面蹲下,这个姿势在都察院里只有他们俩会这么干——一个是从边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一个是从市井泥淖里摸爬出来的泼皮,骨子里都改不掉那股蹲着的劲儿。
“钱兄,您一夜没睡了。”孙有余把茶碗往前推了推,“喝口茶暖暖身子。”
钱满仓接过碗,咕咚灌了一口。茶太烫,烫得他龇牙咧嘴直哈气,可到底没舍得吐出来。他把碗往案上一墩,抓起那份江南粮仓假账案,“啪”地拍在案面上,震得灯焰又跳了三跳。
“孙兄。”他开口了。
声音像是锈刀刮过粗石面,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这是当年在北境被烟熏坏了的嗓子,后来再也没好过。
“江南粮仓假账案,查了三个月。涉案银两二十万两,涉案人员三十七个。您说要抄家,我点了头。可这案子——”他用那根沾满墨渍的手指头戳了戳案卷,“没那么简单。”
孙有余眯起了眼。他生得白白净净,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一眯眼,那双眼睛里就透出一股刀子似的寒光。
“怎么个不简单法?”
钱满仓没答话。他从案卷最底下抽出一张羊皮纸,纸面被压得皱皱巴巴,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羊皮纸递过去。
“江南巡抚吴峰的信。”
孙有余接过来。就着那盏孤灯的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一半,脸色就变了。等全部看完,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已经沉得像锅底。
“冤枉的?”他把信折好,“二十个是冤枉的?”
“被逼着签的字。”钱满仓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银子一粒没分到,罪名全扛了。”
“谁逼的?”
钱满仓沉默了片刻。值房外头,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长两短,已经是四更天了。
“江南织造局总管周明理。”
这个名字一出口,值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孙有余的手停在半空,钱满仓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盏灯焰,灯焰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一跳一跳地映着,像是眼睛里也烧着一团火。
“周明理,”孙有余一字一顿,“礼部侍郎周明理的亲弟弟?”
钱满仓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孙有余不需要钱满仓再多说一个字。他在都察院待了六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这种案子,叫“丢车保帅”——把罪名推给底下人,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手里攥着的银子一分不少。三十七个人,二十个是替死鬼,真正的大鱼在后头张着嘴,等着下一波鱼食往里送。
孙有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天快亮了。
“传令下去。”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查周明理。从他进织造局第一天查起,每一笔账、每一匹绸、每一两银子,都给我查清楚。”
他顿了顿。
“他贪了多少,就让他吐出多少。”
辰时三刻,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江南织造局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钱满仓就蹲在一只石狮子底下,手里攥着块干粮。他啃一口干粮,抬头看一眼织造局的大门,再啃一口,再看一眼。干粮硬得能硌掉牙,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只好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门口进进出出的衙役。
织造局里头,二十个账房先生正蹲在库房里,一匹一匹地清点绸缎。这些账房先生都是从户部调来的老手,经手的账目比走过的路还多。库房的门大敞着,里头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密得像过年放鞭炮。
周明理站在院子里,一身官袍穿得齐齐整整,脸色却是铁青的。他几次想往库房那边走,脚刚抬起来,就又落了回去——不是他不想动,是不敢动。
织造局外头,整整齐齐列着三百个苍狼卫。石牙从居庸关调来的人马,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刀刃在日头底下闪着明晃晃的光。这些人站在那儿,不说一句话,不动一下,光是那股从边关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就压得整个织造局喘不过气来。
一个账房先生从库房里跑出来。他满脸是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他跑到钱满仓跟前,弯着腰,气都喘不匀。
“钱大人,查到了。”
钱满仓的手顿住了。他把剩下那口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土,他拍了拍,土没拍干净,他也不在意。
“多少?”
“库房里少了一万匹绸缎。按市价算,价值十万两白银。”
钱满仓没说话。他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咽得很慢,喉结上下一滚一滚的。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周明理面前。
他比周明理矮了半个头,可他看周明理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被挂在城门口示众的人。
“周明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你在织造局当了三年总管,账面上少了十万两银子。这些银子,你藏哪儿了?”
周明理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可他还在笑。那种笑不是笑,是把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弧度,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
“钱大人说笑了。本官不曾贪墨分毫。那十万两银子是损耗——绸缎运输途中,被水淹过,被火烧过,被贼偷过。这都是账面上的事,与本官没有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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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仓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慢慢展开。日头照在羊皮纸上,上头墨迹清清楚楚——三座宅子,五个铺子,两个小妾,加起来折银不下十万两。
周明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掉了。
“损耗?”钱满仓把羊皮纸举到他眼前,“一万匹绸缎,被水淹了?被火烧了?被贼偷了?周明理,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他把羊皮纸收回怀里,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一回,土拍干净了。
“你那十万两银子,充公。三座宅子,充公。两个小妾,遣散。你——”他伸手拍了拍周明理的肩膀,拍得不重,周明理却猛地打了个哆嗦,“跟本官走一趟。”
午时三刻,京城刑部大牢。
牢房里暗得很,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透进来一道光柱,光柱里翻腾着无数灰尘。周明理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官袍早被扒了,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上头蹭满了牢房地上的稻草和泥。
孙有余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本账册。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让周明理看清楚。账册上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明理。”孙有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织造局总管三年,贪墨库银十万两。其中五万两,给了你兄长周明理——礼部侍郎周大人。他用这五万两银子,在京城置了三座宅子、五间铺子,还纳了两房小妾。”
他把账册合上。
“你认不认?”
周明理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牢房的地面冰凉潮湿,寒气从膝盖一直钻到骨头缝里。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小人……认。”
孙有余站起身。他低头看着周明理花白的头顶,看了很久。
“你那十万两银子,充公了。你那颗脑袋,本官给你留着。”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周明理的骨头里,“留着看看,大胤的贪官,是怎么死的。”
申时三刻,周府。
礼部侍郎周明理跪在堂下,五花大绑。他是被从礼部衙门直接押回来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上头绣着的锦鸡补子在日头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李破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块干粮。他啃一口,嚼着,盯着周明理看。这个蹲着的姿势,整个大胤只有三个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干,钱满仓是一个,孙有余是第二个。现在,他自己也蹲下了。
“周明理。”他开口了,嘴里还嚼着干粮,声音含含糊糊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明理的耳朵里,“你弟弟周明理,在织造局贪了十万两。他给了你五万两。你用这五万两,在京城买了宅子、铺子、小妾。”
他又啃了一口干粮。
“你认不认?”
周明理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额头抵着地上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他这一辈子跪过无数人,跪过座师,跪过上峰,跪过先帝,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陛下,臣……认。”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站起身,膝盖上沾了土,他没拍。
“你那五万两银子,充公。三座宅子,充公。五间铺子,充公。两个小妾,遣散。”他低头看着周明理花白的头顶,停顿了一瞬,“你弟弟周明理,砍头。你——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周明理瘫在了地上。
酉时三刻,京城街头。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从刑部衙门一路飞到了每一条街巷。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鞭炮声从城南响到城北,硝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黄昏的天光里弥漫开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街边,背靠着墙根,手里攥着块茶饼。他把茶饼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眼泪就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了下来。
钱满仓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都察院的那位独眼钱大人,专查贪官的钱大人。
“钱大人。”他的声音颤巍巍的,“您替俺们出了口气。”
钱满仓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了很久。街上的鞭炮还在响,锣鼓还在敲,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着闹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照在老汉的白发上,照在钱满仓的黑眼罩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老人家。”钱满仓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这是陛下替你们出的气。不是我。”
老汉跪下了。他跪在街边的泥土里,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碰得实实在在,抬起来时沾了一层灰土。
远处,刑部大牢的方向,隐隐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那是周明理在牢房里挪动身子,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他还能听到外头的鞭炮声,还能听到百姓的欢呼声。他知道那是为谁放的,为谁喊的。
明天午时,菜市口。
贪官,又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