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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2章 风暴与暗礁
    开海号离开无名岛后继续往东南偏东方向航行。天色在午后开始变脸——不是赤道海域常见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闷的变天。东南方向的天空先是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然后雾气越来越浓,最终聚成一堵黑压压的云墙。云墙里隐隐有闪电在跳动,闪电的光是诡异的暗红色,不像普通的白闪电,倒像是火山喷发时岩浆映在云层上的光。

    

    “火山闪电。”李瑶光放下千里镜,“承平岛火山喷发的时候我见过这种闪电。不是普通风暴,是海底火山喷发引起的雷暴。这片海域底下有活火山。”

    

    石破军立刻下令降半帆、加固甲板上所有可移动物品、全体水手穿上南胤树脂浸过的防水油布衣。开海号的船底涂料虽然防藤壶,但火山灰含硫量极高,沾在甲板上会腐蚀木材和金属。常盛带着水手们把备用的防水油布全部翻出来盖住火药库和铳架,郑平设计的新式测深锤绞车也被罩上了油布套。

    

    风暴来得比预期更快。云墙压到头顶时天色骤然暗如深夜,海浪从三丈骤升到十丈以上,开海号在巨浪中剧烈颠簸,船头被浪头高高托起又重重砸下,每一次砸下去都能听到船底龙骨发出沉闷的呻吟声。但郑师傅铺的龙骨扛住了——那根被他用旱烟锅敲了无数次的锻铁加强肋在极限压力下纹丝不动,船底的南胤树脂涂料在巨浪冲刷中没有脱落,船壳板与板之间的拼缝密得连海水都渗不进来。

    

    “左舷前方发现暗礁!距离约两百步!礁石上有东西——像是一艘沉船的残骸!”常盛在了望台上拼命喊叫,声音几乎被风暴吞没。

    

    石破军抹去脸上的海水,举起千里镜朝左舷方向望去。巨浪之间隐约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礁石最高处搁浅着一艘歪斜的沉船。船身已经断成两截,桅杆全折了,船壳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藤壶和海藻,但船头的形制仍然能辨认——不是奥斯曼船,不是大食船,而是大胤式样的商船,船头翘起的角度和承平号如出一辙。

    

    “那是‘顺风号’!”李瑶光抓住船舷稳住身体,声音在风暴中显得格外尖利,“船头翘起的角度是泉州船坞的独有设计——郑师傅在永昌年间改良过的商船线型!”

    

    石破军心中一沉。无名岛上那块石碑是“顺风号”在永昌三年留下的,这艘船在取完淡水后继续往东走了,然后在这里触礁沉没。沉船的位置离无名岛只有不到一天航程,说明“顺风号”离开无名岛后不久就遇到了海底火山引发的风暴,被巨浪推到了这片暗礁区。船上的水手可能全部遇难,也可能有人像郑师傅一样被海浪冲上了某座岛屿——而他们带的最后一舱货物、航海日志、以及可能携带的瓷瓶,都随着船体一起沉在了这片礁石群里。

    

    “将军!风暴太猛了,我们现在靠不过去!暗礁区的水深不够,开海号吃水虽然浅但冲进去也会搁浅!”常盛在了望台上大喊。

    

    石破军咬了咬牙,下令绕过暗礁区继续往东南方向行驶,等风暴过后再派小艇回来搜索沉船残骸。开海号在巨浪中艰难地绕过礁石群,船底擦过一片浅水暗礁,水手们用撑杆推开礁石稳住船身,一寸一寸地挤了过去。沉船残骸在身后的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被灰色的风暴吞没。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当第二天黎明终于到来时,海面恢复了平静,天空放晴,东边的海平线上浮着一道完整的彩虹——从海面一直拱到云端,颜色比陆地上的彩虹更鲜艳。开海号回到暗礁区外围,石破军带着十名水手分乘两艘小艇划向沉船残骸。

    

    沉船的船身被暗礁撞穿了一个大口子,底舱灌满了海水,甲板上到处都是被风暴扯断的绳索和碎木片。石破军爬上歪斜的甲板,在船舱里找到了船长室的铁柜。铁柜被海水泡得锈迹斑斑,但柜门仍然锁着。他用短刀撬开锈蚀的锁扣,柜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后弹开——柜子里是一本被海水泡胀的航海日志,封面上用炭笔写着“顺风号·永昌三年至四年”。日志旁边放着四只青瓷瓶,瓶口内侧用针尖刻着暗码符号,与郑师傅在“探海号”上刻的三十二个符号一一对应。

    

    “四只。”石破军拿起其中一只瓷瓶,用手指轻轻抚过瓶口的刻痕。加上之前在无名岛上找到的第三只,郑师傅的十二件瓷瓶已经收回了七件——南胤大陆一件,黑色沙滩一件,无名岛一件,顺风号沉船里四件。还剩五件散落在更远的岛屿上。

    

    除了瓷瓶和航海日志,铁柜里还有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信是“顺风号”船长林某在触礁前匆匆写下的,字迹潦草,墨迹被海水洇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辨认——

    

    “永昌四年二月,顺风号于香料群岛以东遭遇风暴,触礁搁浅。船体破裂,不可修复。余与船员弃船登礁,幸得岛上淡水溪流,暂可维生。此岛无名,火山地貌,黑色沙滩,砂中含云母碎片。与泉州老船匠所述‘深海’计划中描述之南胤大陆极为相似。若后人发现此信,请知悉:顺风号船员十二人已在此岛生存近月,自制竹筏准备沿海岸线北上寻找大胤远洋舰队。另——礁石区以东约三十里处有一水道,水色墨黑,水深不可测,疑似深海海沟。海沟边缘发现人为标记——三块铜板镶嵌于礁石之上,铜板上刻有楔形文字和螺旋星图,与老船匠所述石城人遗物完全一致。”

    

    石破军读到这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信纸。顺风号的船员在这座岛上生存了一个月,造了竹筏沿海岸线北上,想找到大胤远洋舰队——但他们最终没有到达承平港。石碑上那句“留铜钱一枚为谢”是他们离开无名岛之前刻的,那是他们留给世界的最后一条消息。而这封信写于触礁之后,写于他们决定北上的前夕。信里提到的海沟边缘的三块铜板——石城人的标记——就刻在离这里三十里的礁石上。

    

    “常盛!”石破军把信折好塞进怀中,朝小艇方向喊了一声,“搜索完沉船后把小艇收上来。我们沿海岸线往东走——三十里外有一条海沟,石城人在那里留了标记。顺风号的船员没有走到承平港,但他们走到了海沟边缘。他们看到的铜板,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深海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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