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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耕读对谈
    三日后,申时初刻。

    李远站在宁王府西侧门的小角门外,第三次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一套半新的靛青棉布直裰,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和下摆连个线头都没有。头发也仔细梳过,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他还是觉得……这身打扮去见一位藩王,实在有点寒酸。

    “李兄。”

    身后传来朱清瑶的声音。李远转身,看见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插了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比平时在百工坊时柔和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郡主。”李远拱手。

    “叫我朱青就好。”朱清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爹已经在耕读轩等着了。记住我跟你说的——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紧张。他要是说些……不着调的话,你听着就行,别当真。”

    李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两人从角门进了王府。门后是个小花园,种着些常见的花草,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约莫两亩大的园子,东边搭着葡萄架,架上还挂着些晚熟的紫葡萄;西边是几畦菜地,种着白菜、萝卜、还有几株辣椒,红绿相间,长势喜人;北边有座三开间的轩馆,白墙灰瓦,檐下挂着块木匾,上书三个朴拙的大字:耕读轩。

    轩前有口水井,井边放着木桶和扁担。井台边还蹲着个人,正低头鼓捣着什么。

    李远定睛一看,那人穿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随便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给一个木桶刷桐油?

    “爹。”朱清瑶唤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正是宁王朱宸濠。

    李远连忙躬身行礼:“草民李远,拜见王爷。”

    “免了免了。”朱宸濠摆摆手,手里的刷子还在往下滴油,“等会儿啊,我这桶快刷完了。这玩意儿不趁天好刷油,开春该裂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好像刷桶是件天大的正经事。

    李远直起身,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站在原地。朱清瑶倒是很习惯,走到井台边,看了看那木桶:“爹,您这刷得……有点厚了吧?油都快淌下来了。”

    “厚点好,厚点结实。”朱宸濠又刷了两下,这才满意地放下刷子,将桶拎到太阳底下晾着,然后拍拍手,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李远。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王爷看匠人,倒像是菜市场大妈挑萝卜——仔细,挑剔,还带着点好奇。

    “你就是李远?”朱宸濠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是。”

    “改良织机那个?”

    “是。”

    “听说你还会种地?”

    李远一愣:“略知一二。”

    朱宸濠点点头,忽然伸手,指着西边那几畦菜地:“那你看看,我那白菜,为什么叶子都卷边了?”

    李远:“……”

    朱清瑶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远回过神来,走到菜地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白菜长势其实不错,叶子肥厚,就是边缘有些卷曲,颜色偏黄。

    “王爷,”他斟酌着用词,“这白菜……可能是缺水了。最近天干,虽然早晚有露水,但土里的水分不够。另外,叶子发黄,可能是缺肥。种菜前,地里施过底肥吗?”

    朱宸濠也蹲到他旁边,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施了!我让人拉了三大车粪肥,全翻地里了!”

    “那可能是施肥太集中,烧根了。”李远解释,“粪肥得充分腐熟,施的时候还得拌匀。否则肥力不均,有的地方肥多烧根,有的地方肥少不长。”

    “哦——”朱宸濠拖长了音,恍然大悟状,“怪不得!我说怎么这畦长得好,那畦就蔫吧!”他一拍大腿,“明天我就让人重新弄!”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进屋说。”

    三人进了耕读轩。

    轩内陈设简单得让李远有点意外。正中一张大书案,案上堆着些书册、图纸、还有几件奇奇怪怪的物件——一个像是自行设计的漏刻(水钟),一个木制的几何模型,甚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工捏的陶土小人?

    靠墙是两排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窗边有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旁边放着几个蒲团。

    整个屋子,与其说是王府轩馆,倒更像是哪个老秀才的书房,还带着点……孩童玩具间的凌乱感。

    “坐,坐。”朱宸濠自己先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指了指对面,“别拘束。清瑶,沏茶。”

    朱清瑶应了声,熟练地烧水、温杯、取茶叶。李远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李远啊,”朱宸濠往后一靠,胳膊肘撑在矮几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街边茶摊聊天,“清瑶跟我说了你不少事。说你从河北来,原本是个种地的,后来‘开窍’了,会烧陶,会做织机,还会……那叫什么来着?‘标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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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李远谨慎回答,“就是统一规制,让零件可以互换。”

    “这主意好!”朱宸濠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军器局那些火铳,这个局造的和那个局造的,铳子都对不上!要是早有人想到你这‘标准化’,得省多少事!”

    他说得兴起,身体前倾:“你再跟我说说,那织机改良,到底妙在哪儿?”

    李远看了眼朱清瑶,见她微微点头,便定了定神,开始讲解。

    他从齿轮传动讲到凸轮控制,从综框升降讲到梭轨对中,尽量说得通俗易懂。朱宸濠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问,有些问题问在点子上,有些则天马行空——

    “等等,你说齿轮齿形得讲究,那要是做成锯齿状,是不是织出来的花纹也带锯齿?”

    “王爷,齿轮齿形是为了传动平稳,和花纹无关……”

    “那凸轮为什么非得是圆的?做成方的行不行?方的转起来,‘咔哒咔哒’,多带劲!”

    “王爷,方的转不顺畅……”

    “哦……那你再说说,那皮带怎么就断了呢?”

    这个问题,终于问到了正题。

    李远顿了顿,将演示当天皮带上的刻痕、齿轮里的硫磺焦油、以及后来的调查结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没提冯三笑的名字,只说“有人做手脚”。

    朱宸濠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朱清瑶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脸上那副随意的表情收了起来。

    “李远,”他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些,“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坏你的事吗?”

    “草民推测,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不止。”朱宸濠摇头,“你是动了‘规矩’。”

    他看着李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江南织造行当,有它自己的规矩。什么样的丝卖什么价,什么样的锦缎进什么人的府,谁家做贡品,谁家做民货,都是有定数的。你这改良织机一出来,织得又快又好,金线还不容易断——这就坏了规矩了。”

    他顿了顿:“规矩一坏,有人就坐不住了。明着跟你斗,那是下乘。暗地里使绊子,让你自己摔跟头,才是上乘。这次是皮带断、齿轮裂,下次呢?可能是织机‘走水’,可能是织工‘出事’,可能是你织出来的锦缎‘莫名其妙’就出了问题。”

    李远听得心头一凛。

    “所以啊,”朱宸濠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我才让清瑶带你去蚕祠,让你看看陈阿嬷她们。你得知道,你手里摆弄的不光是木头齿轮、铜铁机括,那是一整个链条——从桑田里的一颗蚕卵,到织机上一根丝线,再到织工手里一寸锦缎。这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因为你改的这个织机,过得更好,或者……更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李远重重点头:“草民明白。”

    “明白就好。”朱宸濠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姿态,往后一靠,“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次的事,我给你平了。沈家那边,我让人‘谈’过了,三年内,他们不敢再伸手。织造局王承恩那边,他回南京后递了折子,夸咱们百工坊‘匠心独运’。宫里尚衣监的老供奉们,对你织出来的那截锦缎,喜欢得不得了。”

    他冲李远眨眨眼:“你小子,运气不错。”

    李远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王爷回护。”

    “坐坐坐。”朱宸濠摆手,“我护你,是因为你有用。你要是没用,我才懒得管。”他说得极其直白,“不过嘛,你这人,除了有用,还有点儿意思。”

    他指了指书案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陶土小人:“瞧见那个没?我捏的。想捏个老农牵牛耕田,结果牛捏得像狗,人捏得像猴。清瑶笑了我三天。”

    朱清瑶在一旁抿嘴笑:“爹,您那手艺,确实有待提高。”

    “所以说嘛!”朱宸濠一拍大腿,“人各有所长。我捏泥人不行,但我种菜还行啊!我那辣椒,结得比老刘头家的都多!”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李远,你会种地,你说说,辣椒怎么种能多结果?”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李远愣了一下,才道:“辣椒喜光喜温,得种在向阳处。开花结果期,要多施磷钾肥,少施氮肥,不然光长叶子不结果。另外,要及时打顶,让养分集中到花果上。”

    “打顶?”朱宸濠来了兴趣,“怎么打?”

    “就是等辣椒长到一尺左右,把顶端的嫩芽掐掉。这样侧枝发得多,结果也多。”

    “有道理!”朱宸濠眼睛亮了,“明天我就去掐!清瑶,记下来!”

    朱清瑶无奈地摇头,但还是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了几笔。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谈话内容彻底跑偏。

    从辣椒种植,聊到白菜病虫害防治,聊到葡萄架该怎么搭才结实,聊到井水冬暖夏凉的原理……朱宸濠像个好奇宝宝,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问题李远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只好老实说“草民不知”。

    朱清瑶在一旁安静地沏茶、添水,偶尔插一两句,更多时候是看着她爹和李远一问一答,眼里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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