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豹房
辰时末刻,李远与朱清瑶已在西苑宫门外等候。
今日李远穿的是王承恩从江南送来的那套五品青色官服——这还是去年擢升总办时赐下,他一直收在箱底,今日头一回穿上身。官服略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加瘦削,但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朱清瑶则换了身杏黄织金缎面袄裙,外罩银狐裘,发髻簪一支点翠步摇,端庄中透着贵气。她看了眼宫门内隐约可见的殿宇轮廓,轻声说:“一会儿见到皇上,不必太过拘谨。皇上若问起技术细节,如实答便是;若问及朝堂纷争……”
“我知道分寸。”李远点头。昨晚他与朱清瑶商议至深夜,将可能被问及的问题一一推演,尤其是如何应对严文焕“违逆祖制”的指控。
宫门开启,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小火者碎步而出,尖声道:“皇上有旨,宣宣府梳棉工坊总办李远、宁王郡主朱清瑶,豹房暖阁觐见——”
二人随小火者入宫门,穿过一片开阔校场。校场东侧立着几个箭靶,西侧竟有两架改良过的投石机模型,地上还散落着些木制零件。这便是豹房,处处透着与紫禁城不同的随性与奇趣。
暖阁就在校场北侧,小火者引至门前,躬身退下。
李远深吸一口气,与朱清瑶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暖阁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没有想象中的肃穆朝堂,只见正德皇帝朱厚照穿着一身杏黄窄袖便服,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木制滑轮组,身边散落着齿轮、绳索、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砝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侍立在侧,见二人进来,轻咳一声。
朱厚照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眉眼间有种跳脱的神气,但目光扫过来时,却又带着洞察的锐利。
“臣李远(朱清瑶)叩见皇上。”二人依礼跪拜。
“起来吧,这儿不是奉天殿,没那么多规矩。”朱厚照随意摆手,目光在李远身上打量片刻,又看向朱清瑶,忽然笑了,“清瑶堂妹,三个月不见,瘦了,也精神了。北疆的风吹人,是吧?”
朱清瑶垂首:“回皇上,北疆虽苦,但所见所闻,让清瑶获益良多。”
“获益?”朱厚照挑眉,“听说你在宣府,跟着匠人一起调机器、理羊毛,还帮着对付了几个想纵火的宵小?这事儿要是让宗人府那帮老头子知道,又得在朕耳边聒噪‘郡主失仪’了。”
这话听着是调侃,却暗含深意。
朱清瑶神色不变:“清瑶只是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北疆将士戍边辛苦,能助李总办早日制成冬衣,便是守了宗室的本分。”
朱厚照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哈哈一笑:“说得好!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宗室子弟强多了。”他转身走向暖阁中央那张紫檀木大案,案上赫然摆着那台梳棉机微缩模型,还有几卷摊开的图纸。
“李远,”朱厚照手指在模型上一敲,“这东西,是你设计的?”
“是臣与宣府工坊众匠人合力所制。”李远上前一步,“此模型是按真机比例缩小所造,各部件均可活动,传动原理与真机一致。”
“朕昨晚试了试,”朱厚照拨动转盘,看着齿轮带动滚筒旋转,“有意思。王承恩奏疏里说,真机一天能梳棉百斤,抵三十个熟手匠人,可是真的?”
“回皇上,宣府‘铁牛’梳棉机,以一头驴骡驱动,每日可梳羊毛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斤,视羊毛品质而定。若以匠人手工梳理,熟手每日最多四斤,且耗时耗力。”李远回答得清晰,“臣已在《御寒梳棉机图说》中详载数据,并有宣府镇守太监石猛、九江卫指挥使鲁广孝联名具结为证。”
朱厚照点点头,正要再问,门外传来通禀:“工部军器局主事严文焕奉旨觐见——”
“让他进来。”朱厚照在案后主位坐下,神色间多了几分玩味。
暖阁门开,严文焕躬身而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六品官服,腰杆挺得笔直,面容古板严肃,与这暖阁里随意散漫的气氛格格不入。
“臣严文焕,叩见皇上。”
“平身。”朱厚照抬抬手,“严主事,朕今日召你来,是想听听你那封弹劾奏疏里没写全的话。”
严文焕起身,目光扫过李远和朱清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拱手道:“皇上明鉴,臣之奏疏,句句出自肺腑,皆为维护太祖太宗所定祖制,不敢有半字虚言。”
“祖制……”朱厚照手指敲着桌面,“严主事说说,李远所造梳棉机,违了哪条祖制?”
严文焕从袖中取出一卷抄本,展开朗声道:“《大明会典·工部·军器》卷一百七十四有载:‘凡军衣制式,洪武二十五年定,战袄以棉絮实之,表里皆用细密棉布,不得参以杂毛、革皮等物。’”
他看向李远,声音提高:“李远所制‘戍楼褐’冬衣,以羊毛混纺棉絮,更夹入麻线,此非‘参以杂毛’为何?此违祖制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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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典》同卷又载:‘军器制造,凡有新式,需经工部、兵部、五军都督府三方勘核,绘图存档,方可试造。私造者,以谋逆论。’”
严文焕手指李远:“李远以豹房直隶之名,擅改军衣制式,私造‘铁牛’梳棉机,未报工部勘核,此违祖制二也!更遑论其人以匠户之身,获封五品,已是僭越。皇上,此风若长,则工部制度崩坏,边镇各自私造军械,国将不国啊!”
他声音激昂,说到最后,已是须发微颤,一副痛心疾首之态。
暖阁内一片寂静。
张永垂着眼,看不出表情。朱清瑶眉头微蹙,看向李远。李远则神色平静,等严文焕说完,才拱手向朱厚照:“皇上,臣可否回应严主事所言?”
朱厚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
“谢皇上。”李远转身面向严文焕,态度不卑不亢,“严主事引《大明会典》,臣亦熟读。然主事只引了条文,却未解其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那部《北疆梳棉工坊全录》的摘要副本。
“《会典》言‘不得参以杂毛’,其所指乃‘未经处理之生毛、革皮’,因生毛易生虫蛀、革皮遇潮则腐,确会损及军衣耐久。然臣所用羊毛,皆以碱水浸洗、日光曝晒、再以‘铁牛’梳棉机反复梳理,去其油脂杂质,使之蓬松洁净。此非‘杂毛’,乃‘精制御寒之材’。”
李远翻开册子,指着一页数据:“宣府标营已发五百套‘戍楼褐’,臣离宣前特遣人回访。军士反馈:此衣较旧式棉袄轻三成,暖度增五成,且透气不闷汗。更有老兵言,穿着此衣夜间哨值,背上不起霜。此乃实效,非空谈。”
严文焕脸色一沉:“巧言令色!羊毛终究是毛,岂能与棉絮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李远直视他,“严主事可知,北疆冬月,气温可降至零下二三十度?纯棉袄遇极寒则板结,保暖大减。羊毛蓬松,纤维中空,可存空气以保温,此乃物性之理。臣在宣府三月,实测羊毛混纺衣在零下二十五度环境中,保温时效比纯棉衣长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可能就是一名哨卒的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严主事在工部值房,可曾去过宣府?可曾见过边军士卒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曾听过他们夜里冻得睡不着,抱着刀鞘取暖的动静?”
严文焕一时语塞。
李远继续道:“至于‘私造军械’之罪——臣受皇命北上宣府,专司冬衣制造。‘铁牛’梳棉机乃制衣之器,非攻战之械,何来‘军械’之说?且臣离京前,已将图纸模型呈送王承恩公公转奏,皇上早已御览,何谈‘私造’?”
他转向朱厚照,跪地道:“皇上,臣造此机,只为早日完成十万冬衣之诺,解边军冻馁之苦。若此举有违祖制,臣愿领罪。但请皇上明察:祖制是为固国安边,而非束住将士手脚,让他们在寒冬中硬挨冻饿!”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厚照放下茶盏,目光在李远和严文焕之间逡巡,忽然问:“严主事,你说李远违了祖制。那朕问你,依祖制,北疆十万冬衣,该当如何制备?”
严文焕定了定神,拱手道:“回皇上,依制应由工部军器局行文北直隶、山西布政司,征调民匠,拨付库棉,于各地官坊分制,再运往边镇。”
“需要多久?”
“这……若钱粮充足,匠役齐备,约需一年半至两年。”
“一年半。”朱厚照重复一遍,看向李远,“李远,你那‘铁牛’机,若全力开工,十万套冬衣要多久?”
李远心中快速计算:“回皇上,一台‘铁牛’日梳棉可制衣三十套。若在宣府工坊扩至二十台机器,配齐匠人,加上织造、裁剪、缝制等工序,一年内可完成十万套。”
“一年,和一年半。”朱厚照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严主事,这半年时间,北疆可能会冻死多少士卒,你算过吗?”
严文焕额角渗出细汗:“皇上,祖制乃国之根本,不可因一时之急而废啊!”
“朕没说要废祖制。”朱厚照站起身,走到梳棉机模型前,手指抚过那些精巧的齿轮,“朕只是在想,太祖太宗定下那些规矩时,为的是让大明江山永固,让将士衣食无忧。两百多年过去了,北疆更冷了,蒙古人的马更快了,咱们的冬衣,是不是也该变得更暖和些?”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严文焕,你口口声声祖制,可还记得《皇明祖训》里,太祖皇帝第一句话是什么?”
严文焕一怔,下意识答道:“‘凡我子孙,当体朕心,以安民为要’……”
“以安民为要。”朱厚照打断他,“边军士卒是不是民?让他们在寒冬里挨冻,是不是‘安民’?”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朱厚照语气转冷,“李远造出了更暖的冬衣,边军都说好,你却非要他们穿回旧袄子,理由是‘祖制’。严主事,你这到底是忠君体国,还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迂腐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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