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章 西苑建坊
    三日后,西苑校场东侧

    残雪还未化尽,枯草在料峭春风中瑟缩。李远站在一片破败的院落前,望着眼前景象:七八间年久失修的库房,瓦顶多有坍塌,木窗朽烂,墙皮剥落;院中杂草丛生,堆着些不知哪年哪月遗弃的破车架、朽木料;墙角甚至还有几处可疑的污迹,像是动物栖息过的痕迹。

    张永派来的小火者小顺子指着这片院子,声音带着歉意:“李总办,这片地方……是旧日堆放杂物用的。张公公说,皇上既指了这里,便收拾出来用。只是这修缮的物料、人工……”

    “我明白。”李远打断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心中快速盘算。

    地方不算小,东西长约三十丈,南北宽约二十丈,七八间库房若能修缮加固,至少能分出梳棉、织造、裁剪、仓储四个工区。院子中央那片空地,清理后足够摆下十台“铁牛”梳棉机。位置也好,在西苑边缘,既近豹房便于皇上随时察看,又不扰宫中清净。

    但问题是,从废墟到工坊,中间隔着物料、匠人、时间三道难关。

    “李总办,”身后传来朱清瑶的声音,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短袄,头发简单绾起,“我已让王府在京的账房先生估算过,要将这片院子修缮至可用的程度,至少需木料三百根、青瓦五千片、石灰二十石、麻刀铁钉等辅料若干。若按市价,需银四百两左右。”

    四百两。李远心中默算,这还不算后续采买织机、招募匠人的开销。皇上虽说了“钱粮朕给”,但内库拨款需走户部、工部流程,没一两个月下不来。可春寒料峭,京营冬衣的缺口就在眼前,等不起。

    “银子的事,我想办法。”李远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匠人调来。宣府那边,‘铁牛’机已正常运转,刘一斧、韩铁火两位大匠可以暂时抽身。再从江南织造局调几个熟手织工……”

    “匠籍调动需工部批文。”朱清瑶提醒,“尤其是跨省调拨匠户,若无工部勘合,沿途关卡不会放行。”

    这正是严文焕可以拿捏的地方。工部虽管不了豹房直隶的工坊,却管得了天下匠户的籍册调动。若他卡住批文,李远便是有通天本事,也调不来一个熟手匠人。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马车声。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进来,竟是李柱——李远留在宣府打理工坊的亲随。

    “公子!”李柱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中却有兴奋,“刘师傅和韩师傅让小的先回京报信:宣府那边,第二十台‘铁牛’昨日试机成功!现在咱们工坊日梳棉量已达两千斤,按这个进度,到年底十万套冬衣必能完成!”

    好消息来得及时。李远精神一振:“石公公和鲁指挥使那边可有话说?”

    “石公公高兴得很,说公子在京城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鲁指挥使……”李柱压低了声音,“他私下让小的带话:工部若为难公子,宣府边军可联名上书。还说严文焕那老儿,当年在兵部武选司时,克扣过宣府军士的抚恤银,边军兄弟都记着呢。”

    这话分量不轻。边军将领的联名上书,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未必比工部老臣的弹章轻。

    “还有一事,”李柱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沓用细麻绳捆扎的信函,“这些是宣府匠人们写给公子的信。刘师傅说,大家听说公子要在京城建新坊,都想来帮忙。但工部批文没下来,他们不敢擅离匠籍……”

    李远接过那些信,厚厚一沓,有些字迹歪斜,有些干脆按了手印。他随意翻开一封,是宣府本地一个老木匠写的:“李总办,小人跟您干了三个月,吃的饱饭,拿的足工钱,还学会了看图纸。听说京城要建新坊,小人虽老,还能刨木头、上大梁。求总办带小人去京城,再干几年,攒钱给儿子娶媳妇……”

    朴实的话语,却让李远心头微热。这就是他三个月在北疆种下的因。

    “匠籍的事,我来想办法。”朱清瑶忽然开口,“王府在工部有几个旧识,虽非高位,但在匠籍司还能说上话。先调三五人进京应个急,应是不难。”

    “不可。”李远摇头,“若动用王府关系调人,严文焕必定会借此做文章,说你我勾结宗室,干涉工部事务。此事必须堂堂正正,走工部正规流程。”

    “可是批文……”

    “批文会有的。”李远目光转向院外,那里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停下,车帘掀起,下来一个身穿六品官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正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文康。

    虞衡司主管匠役、物料,正是匠籍调拨的直接主管部门。

    “李总办,久仰。”赵文康拱手,笑容得体,但眼中藏着审视,“下官奉严大人之命,前来对接西苑梳棉工坊筹建事宜。严大人说了,皇上既开了金口,工部自当全力配合。只是这匠籍调动,涉及国朝匠役制度,需按章程办事。”

    来了,软钉子。

    李远还礼:“赵主事辛苦。不知这章程,具体如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文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按制,跨省调拨匠户,需满足三条件:其一,调入地确有急需,且当地匠户不足;其二,调出地匠役不缺,不影响本地差役;其三,调拨匠人需自愿,且不得携带家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严大人特意嘱咐:宣府乃九边重镇,梳棉工坊事关十万冬衣,匠役尤为紧要。若从宣府调人,恐影响北疆冬衣进度,此与皇上固边之旨相悖。故建议李总办……从京畿附近州县招募匠人。”

    这话听着在理,实则刁钻。

    京畿匠户多集中在官府作坊,技艺虽精,但多为世袭匠籍,关系盘根错节,调动更难。且京营冬衣制造历来是肥差,各家工坊背后都有势力,谁会轻易放熟手匠人给一个新立的豹房工坊?

    朱清瑶蹙眉:“赵主事,宣府梳棉工坊现有匠人两百余,梳棉机二十台,日梳棉量已达两千斤。调走三五熟手,并不影响大局。且李总办所调之人,皆为自愿,有书信为证。”

    她示意李柱呈上那些匠人信件。

    赵文康接过,随意翻了翻,笑容不变:“郡主明鉴,下官不是不信这些信。只是规矩就是规矩,匠籍调拨,需有调出地官府具结文书,证明当地匠役充裕。宣府那边……可有这样的文书?”

    这话将住了。

    石猛虽支持李远,但让他以镇守太监身份出具“宣府匠役充裕”的文书,等于自承边镇匠役管理宽松,这与他向朝廷要钱要粮时的说辞相悖。石猛不会冒这个险。

    李远沉默片刻,忽然问:“赵主事,若我不从宣府调匠人,而是……请他们‘告假探亲’呢?”

    赵文康一愣:“告假?”

    “正是。”李远缓缓道,“匠户也是人,也有探亲之权。宣府匠人来京‘探亲’,顺路在西苑工坊‘帮工’几日,工部总不至于连匠人探亲都要管吧?”

    “这……”赵文康被这钻空子的说法噎住,半晌才道,“李总办,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远看着他,“赵主事,李某知道严大人对我有看法。但西苑工坊是皇上亲口定下的,京营冬衣也是皇上的心头事。若因匠人调拨拖延了工期,皇上问起来,赵主事觉得,严大人会替你担着,还是……推你出来顶罪?”

    这话直白,却戳中了要害。

    赵文康脸色微变。严文焕让他来“按章程办事”,可若真办砸了皇上交代的差事,严文焕那老狐狸绝不会保他一个小小主事。

    “李总办言重了,”赵文康笑容有些勉强,“下官只是依章程办事……”

    “章程可以变通。”李远趁热打铁,“这样如何:我不从宣府正式调人,只请三五熟手‘告假’来京指导。他们匠籍仍在宣府,不算跨省调拨。待京畿匠人培训上手后,他们便返回宣府。如此,既不违制,又不误工。赵主事以为如何?”

    赵文康沉吟。这说法虽仍是钻空子,但面子上过得去,对上对下都有交代。更重要的是,李远给了台阶,他若不下,真闹到皇上面前,吃亏的必是自己。

    “……李总办思虑周全。”赵文康终于点头,“那下官便按此回复严大人。只是这些匠人‘探亲’期间,需在西苑工坊登记造册,以备查验。”

    “这是自然。”李远拱手,“有劳赵主事。”

    送走赵文康,朱清瑶看着李远,眼中有一丝佩服:“你这法子,虽不痛快,却管用。”

    “眼下不是求痛快的时候。”李远望着赵文康马车离去的方向,“严文焕在工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正面硬撼,我们占不到便宜。只能这样一点点挤,挤出一道缝,透口气,再慢慢把缝撑大。”

    他转身看向那片破败的院落:“当务之急是先把工坊建起来。银子、物料、匠人,一样样解决。”

    “银子我有。”朱清瑶忽然道。

    李远一怔:“郡主……”

    “不是王府的钱,是我自己的体己。”朱清瑶神色平静,“这些年江南织造局的分红,父亲让我自己留着,有三千多两。先挪四百两出来修缮院子,其余的购置织机、垫付匠人工钱,应够支撑到内库拨款下来。”

    李远想拒绝,但看着朱清瑶清澈坚定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投资一个共同的未来。

    “算我借的。”李远郑重道,“待工坊运转,第一批冬衣售出,连本带利还你。”

    “好。”朱清瑶唇角微弯,“那现在,我们先从哪儿开始?”

    “先从清理院子开始。”李远挽起袖子,“李柱,去雇二十个力工,今日就开工。先把杂草杂物清了,塌了的房梁拆下来,能用的木料挑出来备用。”

    “是!”

    五日后,院子已焕然一新。

    坍塌的屋顶重新铺上青瓦,朽烂的门窗换了新木,墙面用石灰细细抹过,地面夯实平整。七间库房被重新规划:东头三间打通,作为梳棉工区;西头两间作织造工区;中间两间,一间作裁剪缝制,一间作仓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