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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惊雷乍现
    谷雨过后的京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西苑的太液池水面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荷叶尖角。工坊院子里的海棠彻底谢了,满树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匠人们换上了单薄的夏衣,额头上沁着汗珠,但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

    三层织法的产量在顾花眼新制的“凹槽梭”辅助下,终于突破了一日三十尺。但李远脸上没什么喜色——宣府又来了两封信,鲁广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四月廿二,虏骑三百再犯龙门所。此次不同以往,专挑粮道袭扰,焚毁粮车十七辆。守军追击,中伏,伤亡四十六人。虏似深知我军布防与运粮路线。”

    “……军中已有流言:朝廷放弃边军,任其自生自灭。虽竭力弹压,然怨气难消。戍楼褐何时可到?鲁某每日被将士追问,无言以对。”

    李远将信折好,塞进袖中。首批五百套戍楼褐已经装箱完毕,明日就可启程运往宣府。但这五百套对于数万边军来说,杯水车薪。

    更麻烦的是,工坊的棉纱库存快见底了。

    “李总办,”顾花眼捧着账册进来,眉头紧锁,“松江府的棉纱,这个月只到了一半。去信催问,回说沿途关卡盘查严格,耽搁了。可往年从没这么严过。”

    “其他渠道呢?”

    “河北、山东的棉花还没到收季,存货不多。湖广的棉纱价格涨了三成,且要现银结算。”顾花眼叹气,“咱们账上……只剩不到二百两了。”

    李远揉着眉心。严文焕拨的八百两学堂款项已经全部投入修缮,工坊运转靠的是朱清瑶抵押庄子剩下的钱,如今也快用完了。而三层织法耗料更多,成本更高。

    “先紧着戍楼褐的生产,”他做出决定,“三层内袍暂缓,等新棉纱到了再说。另外,给湖广的棉商去信,价格可以谈,但品质必须保证。银子……我来想办法。”

    顾花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李远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中已经有了盛夏的燥意。他想起去岁此时,还在宣府废墟上建工坊,夜里冷得要盖两层被子。转眼一年,北疆局势不但没好转,反而更危急了。

    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严文焕上次透露永丰号东主未死的消息后,工部内部的气氛明显变了。原本对匠作学堂持观望态度的一些官员,突然变得热络起来,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推荐生徒、联络匠师。但这种热络背后,是试探,也是站队——他们在判断,严文焕(以及他背后的李远)这一方,值不值得押注。

    至于永丰号案,表面上已经尘埃落定。兵部换了一批官员,工部自查出了几个小贪,皇帝下旨申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但李远知道,那只是水面下的旋涡暂时沉潜了。

    他铺开纸,开始给朱清瑶写第三封信。

    这封信很难写。他不能提永丰号案,不能提澄心堂暗格,不能提北疆军情紧急,甚至不能流露太多关切——因为每封信都会被宁王的人检查。他只能写工坊的日常:三层织法产量提升了,匠作学堂开课了,院子里那几株海棠结果子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间,等着秋天变红。

    写到最后,他添了一句:“近日读《诗经》,见‘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之句,感念至深。世间情谊,贵在相知,贵在守望。纵相隔千里,心若在,便是归处。”

    他希望她能看懂:我在等你,我会守住我们的阵地。

    信写完封好,他唤来老张头,让他托工部的驿递发往南昌。老张头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说:“李总办,昨夜……又有人翻墙。”

    李远心头一紧:“什么时候?在哪儿?”

    “三更左右,在后院。”老张头脸色发白,“王统领带人追出去,没追上。那人身手极好,翻墙如履平地。但这次……没埋东西,只是在墙根下,用石子摆了个图案。”

    “什么图案?”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图:三个小石子摆成三角形,中间放了一块较大的石子。

    李远盯着这个图案,眉头紧锁。三角形在军中常用来表示“稳固”“防御”,但中间那颗大石子……像是在标记什么目标。

    “王统领说,这像是夜不收用的标记。”老张头继续道,“三角形指向方位,中间的石子表示目标距离或重要性。但具体什么意思……王统领也拿不准,只说这不是寻常贼人能懂的。”

    夜不收的标记?李远想起王栓子。可王栓子是自己人,而且如果是他做的,没必要这么隐秘。

    除非……是其他夜不收,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老奴和王统领,还有昨夜巡夜的两个兄弟。”老张头道,“王统领已经交代了,谁都不许外传。”

    “做得好。”李远将图纸折好收起,“继续加强巡防,尤其是夜间。如果再发现这种标记,立刻报我,但不要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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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奴明白。”

    老张头退下后,李远盯着那张图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有人在用军中的暗号跟他联络,却不肯露面。是友?是敌?想告诉他什么?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这是张简陋的京师城防图,是当初筹建工坊时从工部抄录的。他的目光落在西苑的位置,然后顺着三角形的一个角所指的方向延伸出去……

    那个方向,指向的是——豹房。

    五月初五,端阳。

    京城里弥漫着粽叶和艾草的香气,家家户户门楣上插着菖蒲。西苑里也应景地发了糯米粽子和雄黄酒,工坊给每个匠人放了一天假。但李远没休息,他带着王栓子去了澄心堂。

    学堂已经开课半个月,三十名生徒渐渐适应了这种半工半读的节奏。上午学理论,下午进工坊实操,晚上还要温习功课、完成匠师布置的“作业”——或是一张织机结构图,或是一把自制的卡尺,或是一份物料配比记录。

    李远在讲堂里转了一圈,生徒们正在埋头绘制齿轮的啮合示意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人低声讨论,气氛认真而专注。

    “比咱们当年强多了。”王栓子站在门口,小声感慨,“我十六岁当兵,大字不识几个,全靠老兵手把手教。要是当年有这种学堂……”

    他没说下去,但李远懂他的意思。边军里很多士兵,其实都有匠作的天赋,但因为出身、机会所限,一辈子只能做个普通的兵卒。若能将他们中的好苗子选入学堂,既给了出路,也为边军培养了后勤人才。

    这个念头在李远心里埋下了种子。

    从澄心堂出来,两人沿着太液池边的小径往回走。端阳的日头很烈,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岸边柳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

    “李总办,”王栓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晚的标记,属下想了很久。三角形三个角,如果分别指向豹房、西苑工坊、还有……皇宫,那中间那颗石子,可能就是标记这三处之间,最关键的那个点。”

    李远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预警标记。”王栓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继续说,“夜不收深入虏境侦察时,如果发现敌方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会在预定地点做类似的标记。三角形指向可能被攻击的三个目标,中间的石子表示威胁的程度——石子越大,威胁越近、越急。”

    李远脊背发凉:“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这三个地方可能被攻击?”

    “或者……是这三个地方之间,有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就是威胁的根源。”王栓子眉头紧锁,“属下只是猜测。但做标记的人,一定对军中的暗号很熟,而且……想提醒我们,又不敢露面。”

    不敢露面,说明盯着工坊的眼睛很多,说明传递这个信息本身就有风险。

    李远抬头望向豹房的方向。那片殿宇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飞檐斗拱的影子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皇帝在那里。工坊在这里。皇宫在更北边。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能构成某种“威胁”?

    他忽然想起澄心堂暗格里那张京师布防图。图上的朱笔圈注,似乎也集中在西苑、豹房、皇宫这几个区域……

    “王兄弟,”李远收回目光,“今夜开始,巡防的范围扩大到工坊周边三条街巷。重点留意有没有生面孔长期驻留、有没有异常的车辆货物进出、有没有人在高处了望。发现任何可疑,不要打草惊蛇,先记下来。”

    “是!”

    回到工坊,李远刚进值房,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新的信。没有驿递的封签,没有火漆,只是一个普通的白皮信封,上面用歪斜的字迹写着“李总办亲启”。

    他立刻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更复杂的标记:依然是三角形,但三个角上各标了一个字——“工”“豹”“宫”。三角形中间不再是一颗石子,而是一个小小的、潦草的“甲”字。

    “甲”——甲三。

    纸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戌时三刻,西便门外榆树林,独往。过时不候。”

    字迹和上次那张“永丰号东主未死”的纸条一模一样。

    李远攥紧了信纸,掌心渗出细汗。戌时三刻,天刚黑透。西便门外榆树林,那是一片荒废的坟地,平日少有人至。

    去,还是不去?

    如果是陷阱,这一去可能就是有去无回。但如果是知情者冒险联络,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抓不住线索。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晾晒的一匹匹新织的戍楼褐。深褐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厚实,坚韧,是边军将士急需的御寒之物。

    如果他就此消失,工坊怎么办?戍楼褐的生产怎么办?那些等着冬衣的边军将士怎么办?

    还有朱清瑶……她还在南昌,等着他兑现承诺。

    李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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