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下。
陆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怎么样？”爱莉希雅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容。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陆沉言简意赅地将阁楼内的情况说了一遍。
爱莉希雅听完，粉色的瞳孔里满是惊讶。
“你是说，比比东……被阿波尼亚的刻印，给‘净化’了？”
她用了“净化”这个词。
“更像是镇压。”陆沉纠正道，“那枚胸针，是一个封印。封印了她的恶，也封印了她的自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个胸针，我们还拿吗？”爱莉希雅问道。
“不能拿。”陆沉摇头，“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拿走，我们面对的，可能就不是比比东，而是一个被罗刹神彻底控制的，拥有比比东全部力量和记忆的怪物。那样的存在，比现在的比比东要危险一百倍。”
爱莉希雅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我们就这么放着不管？”
“先静观其变。”陆沉看向那座沉默的钟楼，“这个‘封印’能维持多久，我们不清楚。但至少在总决赛结束前，它不应该被打破。”
一个暂时“无害化”的教皇，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利大于弊。
“走吧，有人来了。”
陆沉忽然拉住爱莉希雅的手，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分钟，两道身影落在了钟楼之下。
那是两名身穿红衣的主教，气息都在魂斗罗级别。
他们恭敬地对着钟楼行了一礼，然后便如同门神一般，守在了钟楼的入口两侧，不再动弹。
看来，比比东的行踪，在武魂殿高层内部，并不是完全的秘密。
至少，有人在为她“守门”。
回到旅店，陆沉将最新的情报同步给了维尔薇。
“一个由逝者刻印形成的，用于镇压生者精神污染的被动力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维尔薇的声音里充满了科学家的狂热。
“这完全违背了崩坏能的基本定律！我需要模型，我需要更多的观测数据！陆沉，你必须想办法让我近距离接触那个力场和那个……实验体！”
“现在不行。”陆沉拒绝了她的要求。
“好吧好吧，”维尔薇似乎也知道这不现实，退而求其次，“那你今晚必须再去一趟，从不同的角度，采集力场的逸散数据。记住，我要的是全方位的，包括它与地脉能量的交互频率！”
切断通讯，陆沉感到一阵头痛。
阿波尼亚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只是想当一个观众，现在却被动地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中心。
“看来，今晚的武魂城，不会平静了。”
爱莉希雅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教皇殿的方向。
她的话音刚落，一股宏大而神圣的光明气息，猛地从长老殿的方向冲天而起，仿佛一轮金色的太阳，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千道流。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那股神圣的光明气息，霸道而纯粹，带着审视的意味，在武魂城的上空盘旋了一圈。
它的重点，落在了城西那片老旧的街区。
旅店内，陆沉和爱莉希雅同时收敛了所有气息。
“他发现了？”爱莉希雅轻声问。
“不确定。”陆沉的表情很平静，“他可能只是察觉到了钟楼力场的异常波动，但应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毕竟，刚才在钟楼顶端，先后有两拨人闯入。
先是陆沉，然后是比比东派来的守卫。
这足以引起那座“活的”力场的反应。
千道流作为武魂城名义上的最强者，对城内任何一丝顶级力量的变化都极为敏感。
金色的光芒在钟楼上空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进行某种探查和分析。
但阿波尼亚的“戒律”之力，层级极高，并非单纯的魂力或神力。
最终，那股光明气息没能探查出个所以然，只能带着一丝疑惑，缓缓退回了供奉殿。
警报，暂时解除。
“看来，这位大供奉，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嘛。”爱莉希雅调皮地眨了眨眼，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只是被蒙蔽了。”陆沉走到窗边，看着恢复了宁静的夜空，“‘戒律’的力量，会让人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除非主动去对抗它。”
“千道流没有从那股力量中感受到恶意，自然不会深究。”
这便是阿波尼亚权能的可怕之处。
润物细无声。
“不过，今晚想去采集数据，恐怕是没机会了。”陆沉有些无奈。
千道流被惊动了一次，今晚必定会保持高度警惕。
任何靠近钟楼的举动，都可能再次引来他的关注。
“那就好好休息呀。”爱莉希雅伸了个懒腰，完美的曲线在紧身作战服的勾勒下，充满了惊人的魅力，“正好，我也想看看，明天史莱克那群小家伙们入城，会是怎样一副有趣的表情。”
她似乎对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热情。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计划赶不上变化，他需要重新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
……
与此同时。
武魂城的另一端，一间装饰典雅，却透着几分清冷的房间里。
千仞雪盘膝坐在床上。
她已经回到武魂城数日，但除了第一天去向千道流请安之外，她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她的心很乱。
在天斗城皇宫的那些年，她是为了一个计划，一个目标而活。
但在经历了天斗皇宫的变故，以及与陆沉的几次接触后，她对自己坚持了二十多年的道路，产生了动摇。
那个男人向她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种截然不同的“神”的姿态。
而她的天使之神，在传承试炼中，却不断地向她灌输着冷酷、无情、舍弃一切人性的神谕。
她感到迷茫，甚至……恐惧。
就在刚才，千道流那股熟悉的天使魂力爆发时，她也被惊动了。
但吸引她注意力的，并非爷爷那股力量，而是与那股力量纠缠的，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微弱，很隐晦，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向往。
它不像天使神力那般霸道、威严，充满了审判的意味。
它很温和，很宁静，仿佛母亲的怀抱，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不安。
那是什么力量？
千仞雪从床上站起，走到窗边。
她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应着。
那股力量的源头，在城西的方向。
它就像一座黑暗中的灯塔，在无声地呼唤着她，吸引着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中滋生。
她想去看看。
她想知道，那股能让她的灵魂都感到平静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不再犹豫，换上一身朴素的便服，戴上了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帷帽，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的住所。
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
凭借着对武魂城地形的熟悉，她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卫兵，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走去。
越是靠近城西，她心中的那份悸动就越是强烈。
周围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安静，连风声和虫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最终，她来到了那座古老的钟楼下。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斑驳的建筑，心中充满了疑惑。
就是这里？
这个早已被废弃的地方，怎么会……
她能感觉到，那股让她感到无比舒适的力量，就笼罩着整座钟楼。
她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点。
它们缓慢地，温柔地，环绕着钟楼飞舞。
千仞雪-雪试探着伸出手，一粒光点，轻轻地落在了她的指尖。
嗡——
一股暖流，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感觉自己这些天来的迷茫、焦虑、烦躁，在这一刻，都被洗涤一空。
她的精神，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平和。
“这……这是……”
千仞雪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股力量的纯净程度，甚至……还在她的天使魂力之上！
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推开了钟楼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一左一右，站着两名闭目养神的红衣主教。
他们仿佛没有看到千仞雪，依旧保持着雕塑般的姿态。
“戒律”的力量，让他们忽略了这个“无害”的闯入者。
千仞雪也没有在意他们。
她的所有心神，都被楼上那股力量的源头所吸引。
她沿着盘旋的木梯，一步步向上走去。
楼梯上积满了灰尘，但她却毫不在意。
越是向上，那股宁静平和的力量就越是浓郁。
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最纯净的圣光之中，灵魂都在为之欢欣雀跃。
终于，她推开了通往顶层阁楼的门。
阁楼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一个穿着教皇紫袍，戴着金色面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
比比东！
千仞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平和的心境，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怨恨、愤怒、不解……种种复杂的情绪，开始从裂缝中涌出。
但奇怪的是，这些负面情绪刚一出现，就被阁楼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温和力量，给强行抚平了。
她无法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真正的恨意。
这让她感到更加的错愕与慌乱。
阁楼里的气氛，因为千仞雪的到来，变得诡异起来。
比比东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金色的面具，对上了千仞雪那顶带着面纱的帷帽。
母女二人，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座被“戒律”笼罩的钟楼顶端，重逢了。
“你……”
比比东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面对陆沉时如出一辙。
“也是来找它的吗？”
她的视线，越过千仞雪，落在了阁楼中央的地板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鸢尾花形状的胸针。
千仞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这才注意到，阁楼里那股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纯净力量，其源头，正是那枚小小的胸针。
而比比东，这个浑身充满了邪恶与堕落气息的女人，竟然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
甚至，她看起来……还很平静？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比比东，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千仞雪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颤抖。
她努力地想要调动自己的魂力，想要用天使的圣焰，来净化眼前这个虚伪的女人。
可是，她做不到。
“戒律”的力场，压制了她的一切恶意。
她甚至无法对比比东产生一个充满杀意的念头。
这种无力感，让她几欲疯狂。
“比比......东？”
比比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陌生。
“那……是谁？”
她看着千仞雪，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这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千仞雪的脑海里。
她……不认识自己了？
不，她连“比比东”这个名字都忘了！
怎么可能？！
二十多年的怨恨，二十多年的痛苦，二十多年来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的复仇目标……
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用尽全力去憎恨的人，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你……你装的！你一定是在演戏！”
千仞雪掀开头上的帷帽，露出了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
她死死地盯着比比东，想要从那张金色面具下，找到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杀了我的父亲，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你又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她的声音凄厉，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比比东那平静而迷茫的眼神。
她似乎在很努力地理解千仞雪话里的意思，但那些充满了强烈情绪的词语，在进入“戒律”力场的瞬间，就被过滤、削弱，最终传递到她耳中的，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我……不明白。”
比比东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
“我好像……伤害了你？”
“你只是伤害了我？”
千仞雪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想激怒她，想让她变回那个自己所熟悉的，阴冷而疯狂的教皇。
可是，没有用。
比比东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具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