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的怒吼,渐渐变成了哽咽。
她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弱无力,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对方一剑刺穿心脏,还要痛苦。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那枚鸢尾花胸针上。
是它!
一定是这个东西搞的鬼!
是它,剥夺了比比东的记忆,剥夺了她的情感!
是它,偷走了自己的“仇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千仞雪的心中升起。
她要毁了它!
她要让比比东变回原样!
她要亲手,为自己的父亲复仇,而不是面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空壳!
“把我的仇人……还给我!”
千仞雪低吼一声,身上猛地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焰。
天使武魂!
神圣的力量,第一次在这个被“戒律”笼罩的空间里,绽放出了带有攻击性的光芒。
她绕过比比东,疯了一般地冲向阁楼中央。
她的目标,正是那枚鸢尾花胸针!
比比东似乎被她身上爆发的力量惊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那个冲向胸针的金色身影,眼中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
千仞雪的速度快到了极致,金色的手掌,燃烧着天使圣焰,狠狠地抓向了那枚胸针。
她要将它,彻底捏碎!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胸针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之前温和的力量强大百倍的意志,从胸针中苏醒了。
那股意志,古老,威严,不带任何感情。
一个无形的声音,同时在千仞雪和比比东的脑海中响起。
【请不要,在此地,施加恶行。】
千仞雪抓向胸针的手,在距离它不到一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定住了。
千仞雪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堵由概念和规则构成的墙壁。
她引以为傲的天使圣焰,在那股意志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掀起。
她燃烧的魂力,她沸腾的杀意,她所有的力量,都在这句简单的话语面前,被彻底冻结,消弭于无形。
“不可能……”千仞雪的嘴唇翕动,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惊骇与不信。
她可是神祇的继承人,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存在之一。
可现在,她却连触碰一枚小小的胸针都做不到。
这种绝对的无力感,比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都更让她感到屈辱。
【恶行,在此地,被禁止。】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她的灵魂深处。
它不是在与她商量,也不是在警告她,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在这片领域里,它的规则,就是天理。
“我不是在施加恶行!”千仞雪不甘心地咆哮,试图用言语来对抗这股无法理解的力量,“我是在复仇!我是在讨还公道!”
【仇恨,是恶的根源。】
【公道,不由你来裁定。】
冰冷的回应,彻底击碎了千仞雪最后的挣扎。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周围的阁楼,窗外的夜色,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都在迅速褪色,变得模糊。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她不再身处那间破旧的阁楼,而是站在了一片无垠的,纯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任何参照物,上下左右,皆是纯粹的白。
而在她的面前,一个穿着修女服,有着一头柔顺的淡金色长发的女人,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她的气息温和而宁静,仿佛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但千仞雪却能从她身上,感觉到那股刚才压制自己的,绝对而威严的意志。
“你……就是那个东西?”千仞雪警惕地后退半步,身上的天使魂力本能地运转,却发现依旧晦涩艰难。
“你可以称我为,阿波尼亚。”蒙眼女人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带感情的宣告,而是多了一丝温和,但依旧疏离。
“我不管你叫什么!”千仞雪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是你!是你把她变成了那个样子!是你夺走了我的仇恨!”
她指着虚空,仿佛比比东就站在那里。
“把她变回来!把我的仇人还给我!”
阿波尼亚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蒙眼的布带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孩子的仇恨,不该由你来背负。”她缓缓开口,“你的人生,也不应该被另一个人的罪孽所捆绑。”
“你懂什么!”千仞雪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怨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童年,你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是怎样死在她手里的,你没有体会过那种全世界都背叛了你的绝望!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来教我怎么做!”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回荡。
阿波尼亚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等她发泄完。
“我看到了你的痛苦。”许久,她才轻声说道,“也看到了你的迷茫。”
“那不是迷茫!是仇恨!”千仞雪纠正道。
“是吗?”阿波尼亚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被仇恨驱使着,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位,舍弃自己的名字,舍弃自己的过去,舍弃自己的一切……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千仞雪?”
千仞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对方,竟然连她最大的秘密都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
“我只是一个见证者。”阿波尼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无法替你抹去仇恨,也无意干涉你的选择。”
“我只是在执行我的‘戒律’。”
“那个女人,比比东,她的内心充满了远超你想象的罪与恶,还有来自另一个邪神的污染。那枚胸针,暂时压制了她的一切。一旦拿走,她会立刻变成一个只知杀戮与毁灭的怪物。”
“这片大陆,会因此生灵涂炭。”
阿波尼亚陈述着事实。
“所以,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无辜的人一样,站在那里?”千仞雪无法接受。
“不。”阿波尼亚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你的不甘。也理解你的执念。”
她伸出手,一朵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鸢尾花,在她的掌心缓缓绽放。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亲手裁定她结局的机会。”
一个亲手裁定她结局的机会?
千仞雪愣住了,她不明白阿波尼亚话里的意思。
“什么机会?”她下意识地追问。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在割裂你自己。”阿波尼亚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你此刻的力量,源于仇恨,也受困于仇恨。这样的你,即便站在了神的面前,也只是一个被情绪操控的傀儡。”
她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痛了千仞雪最敏感的神经。
但这一次,千仞雪没有暴怒,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她的天使第九考,正是因为心中无法斩断对“比比东”的执念,而迟迟无法完成。
“我将赋予你,‘戒律’的权能。”
阿波尼亚手中的那朵鸢尾花,缓缓飘向千仞雪。
“这股力量,无法让你变得更强,也无法直接用来攻击。但它会让你看清谎言,抚平狂躁,约束一切试图伤害你的恶意。”
“最重要的是……”
阿波尼亚顿了顿,声音变得清晰而郑重。
“它会让你,暂时摆脱仇恨的枷锁,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清那个你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她所犯下的罪,以及她将要迎来的结局。”
鸢尾花漂浮在千仞雪的面前,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
“如果,在她接受了最终的审判之后,你依然觉得,那不足以平息你的怒火……”
阿波尼亚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神圣而冷酷的意味。
“那么,这枚‘戒律’的刻印,将化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剑。届时,你将拥有,亲手终结她一切的资格。”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止你。”
千仞雪彻底呆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给她这样一个选择。
这不是宽恕,也不是劝解。
这更像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暂时的“平静”,去换取最终“裁决权”的交易。
“为什么?”千仞雪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阿波尼亚纠正道,“我是在维护‘戒律’的平衡。比比东的罪,需要审判。你的恨,也需要一个出口。”
“我只是将一切,都推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
千仞雪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那朵触手可及的鸢尾花,心中天人交战。
她无法拒绝。
因为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这个名为阿波尼亚的存在。
而且,对方给出的条件,充满了诱惑。
摆脱仇恨的枷锁,看清真相,最后……获得亲手复仇的资格。
这对一直活在痛苦和迷茫中的她而言,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我……接受。”
许久,千仞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当她做出决定的瞬间,那朵鸢尾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她的眉心。
一股清凉而温和的能量,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那颗一直以来被仇恨、愤怒、不甘等种种负面情绪填满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那些狂暴的情绪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暂时封存到了灵魂的最深处。
她的思维,从未有过的清明。
她看向阿波尼亚,第一次,能够用一种平静的心态,去审视这个神秘的女人。
“我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阿波尼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疏离感,“去看,去听,去感受。当你认为时机已到,‘戒律’会给你答案。”
话音落下,纯白色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晃动,如同镜面般片片碎裂。
千仞雪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推了出去。
……
阁楼里。
千仞雪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依旧保持着冲向胸针的姿势,但身上那股狂暴的金色光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对面,比比东依旧站在窗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千仞雪的视线,落在了阁楼中央的地板上。
那枚鸢尾花胸针,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但眉心处那枚若隐若现的鸢尾花印记,以及灵魂深处那股宁静而强大的力量,都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缓缓地直起身,再次看向比比东。
这一次,她的心中,再也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恨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阿波尼亚的话。
去看,去听,去感受。
然后,做出裁决。
千仞雪深吸一口气,转身,毫不留恋地向楼下走去。
在她转身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比比东,忽然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金色的面具,对着千仞雪离去的方向。
面具下的嘴唇,似乎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千仞雪走下阁楼,那两名守在门口的红衣主教,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依旧闭目养神。
“戒律”的力量,让她成为了一个“无害”的透明人。
她顺利地离开了钟楼,融入了武魂城寂静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阿波尼亚,“戒律”的刻印,还有那个……被“净化”了的比比东。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着她。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的人生,不再只有一个“复仇”的目标。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
在掌心的生命线上,一枚淡金色的[戒律]印记,正散发着微光。
这,就是她的“剑”。
也是她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