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老夫人脸色一白。
“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娶。结果呢？
大儿郁郁而终，那姑娘投了河，两条人命啊！”
路老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夫人，你还要再逼死一个儿子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老夫人眼圈红了，“我是为了召儿好...”
“为了他好，就该让他自己选。”
路老将军站起身，走到窗前。
“召儿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他在边关六年，刀光剑影里走过来，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个芊墨，能让他如此倾心，定有过人之处。
你连见都没见过，就一口一个‘农家女’‘不配’，公平吗？”
“可门第...…”
“门第比命重要吗？”
路老将军转过身，眼神锐利。
“我路家能有今日，不是靠攀附权贵，是靠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祖训有云：路家子弟，首重德行，次重才能，门第最末。夫人，你忘了？”
路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召儿已经出发去接人了。”
路老将军缓了语气。
“等那姑娘到了，你好生看看，若真是个好的，便成全他们。
若真不合适..….再说不迟。但无论如何，不能再像当年那样，硬生生拆散。”
路老夫人颓然坐下，泪流满面：
“我只是..….只是怕他走错路.…..”
“路是自己走的，对错自己担。”
路老将军拍拍她的肩。
“我们做父母的，能护一时，护不了一世。放手吧，夫人。”
窗外，秋叶飘零。
路老夫人望着满地落叶，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大儿子的悲剧，难道还要在二儿子身上重演吗？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的召儿，那么优秀，值得最好的...…
路召抵达县城那日，是个阴天。
乌云低垂，秋风萧瑟，街道上行人匆匆。
他让陈横和赵小虎在客栈等候，自己独自去了芊家火锅店。
正是午时，店里人声鼎沸。
芊墨在柜台后算账，低着头，专注的神情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今天穿着月白色襦裙，发间插着他送的那支玉簪，简单，却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路召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一路上的急切、焦虑、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近乡情怯的惶恐。
他该如何开口？
如何告诉她，他要带她进京，去面对生死未卜的挑战？
“路叔叔！”
清脆的童音打破了他的踌躇。
晚禾从后堂跑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像只小蝴蝶般扑过来。
路召弯腰抱起她，小姑娘沉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可爱得让人心软。
“路叔叔，您怎么又回来啦？”
晚禾搂着他的脖子，“娘说您要很久才回来的。”
“叔叔...…有事要跟你娘说。”
路召的声音有些哑。
芊墨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手中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墨迹晕开一团。
“你..….”
她站起身，绕过柜台走过来，“你怎么..….”
话没说完，她看清了他的模样——风尘仆仆，眼下青黑，胡茬冒出，整个人瘦了一圈，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进来说。”
她引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是芊墨的起居处，不大，但干净雅致。
这是在路召回京之后她整理出来的小院子，她和晚禾都从三楼搬了下来。
毕竟和员工住在一层楼有些不太方便。
石桌上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
芊墨让晚禾去前厅找春花玩，关上了院门。
“出什么事了？”
她转身，直直看着他。
路召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日思夜想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芊墨..….”
他声音艰涩，“我..….我对不住你。”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皇帝的召见，太后的病，县主的许诺，还有.…..治不好的后果。
每说一句，芊墨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她已面无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秋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良久，芊墨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我若治不好太后，便是死路一条？”
路召闭上眼，艰难地点头。
“若我不去呢？”
“皇帝会下旨，将揽月公主赐婚于我。”
路召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
“我母亲..….求之不得。”
芊墨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好一招阳谋。去，是赌命；不去，是失去你。路召，你给了我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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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召上前一步，想握她的手，却又不敢。
“我真的.…..别无他法。若有可能，我宁愿代你去，可..….”
“可你是将军，我是医者。”
芊墨打断他，“治病救人，是我的事；保家卫国，是你的事。我们.…..各司其职。”
她转过身，望着那几盆菊花，背影单薄却挺直。
路召看着她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去。”
芊墨忽然说。
路召怔住。
“我说，我去。”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不是为了县主的封号，也不是为了嫁入豪门。路召，我去，是为了你。”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看见你眼里的泪光，看见你的期待和不舍。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会觉得是你害了我。可如果你娶了不爱的公主，你这辈子也不会快乐。
路召，我要你快乐。”
眼泪终于从路召眼中滑落。
这个在战场上刀枪不入的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墨儿.…..墨儿...”
他换了对芊墨的称呼，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我发誓，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我不要你拼命。”
芊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我要我们都活着，好好地活着。”
秋风吹过，菊花摇曳。
这一刻的相拥，短暂却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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