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没有任何的行动,神里绫华和林戏待了一会儿,就到了夜晚。
今夜的月亮并非满盈之态,只如一弯被裁过的玉珏,悬在黛色的云层里,洒下的银辉也显得格外吝啬,星星点点地落在礁石与沙滩上,稀疏得连脚下的路都照不分明,让天地间都浸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浅淡夜色中。
两人并肩走出山洞,晚风带着咸湿的潮气扑面而来,拂过绫华鬓边的碎发。
他们循着沙滩缓步而行,左脚踩碎一片月光,右脚惊起几缕沙痕,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大自然低低的絮语。
他们左转转,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礁石群,那里前不久是三个海乱鬼烤螃蟹的地方;又右顾顾,远远的能望向半里开外沿岸错落的帐篷与木屋,灯火稀疏,人影杳然。
那些凶神恶煞的海乱鬼,许是被白日的奔波磨去了戾气,又或是忌惮着这深夜的寂静,竟连一个踪影都寻不到,想来早已躲进帐篷或木屋中了。
进入樱林。
“你在找什么?”
林戏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他转头望去,只见神里绫华垂着眸子,视线在落满樱花瓣的地面与远处的树影间游移不定,纤细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织纹,分明是在寻觅着什么。
“等下你就知道了。”
神里绫华抬眼,那双澄澈的眸子在林隙间漏下的光斑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踮起脚,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林戏的鼻梁。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还沾着些许草木的清新气息。
“啧……”
林戏的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像是被晚霞染透的天际。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耳根都烧得发烫,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只能抿着唇,任由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过来,快点。”
神里绫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催促,话音未落,她已经伸手牵住了林戏的手腕。她的手掌温软,力道却很稳,拉着他拨开挡路的枝桠,脚步轻快地朝着前方走去。
林戏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这才看清前方的林间空地上,伫立着一间颇为陈旧的木屋。屋顶的茅草已经泛黄,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木门虚掩着,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里面有人。”林戏压低了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老茧,目光死死钉在前方那座孤零零的木屋上。
暮色四合,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凉得刺骨。那木屋在昏黄的煤油灯光晕里明明灭灭,窗棂漏出的光碎成一片暖黄,在这荒无人烟的滩涂上,说里面没人,恐怕连路过的海鸟都不会信。
只是这木屋的模样,实在和沙滩上那些供游人歇脚的小木屋截然不同。寻常木屋的门窗总是敞亮通透,可这座屋子的窗框与门框外,竟密密麻麻焊着半人高的铁栏,锈迹斑斑的铁条歪歪扭扭,像一张困兽的网,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诡异。谁会把好好的屋子,修成这副牢笼似的模样?
屋子的墙根爬满了藤蔓,深绿的、枯黄的枝蔓缠缠绕绕,盘结交错,像无数条纠缠的蛇,牢牢地吸附在斑驳的木板上。
有些藤蔓早已没了生气,枯褐的茎秆一掐就碎,偏偏又有几株倔强的,在枯藤的缝隙里钻出嫩芽,竟还缀着几朵细碎的小白花。
花瓣薄得像蝉翼,在夜风里微微颤动,那点孱弱的秀丽,落在这荒凉诡谲的场景里,反倒比周遭的死寂更添了几分渗人的意味。
林戏屏住呼吸,听见风里似乎飘来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板的吱呀声,像是人的叹息,又像是人的……悲哀。
“没钥匙啊。”神里绫华莲步轻移上前,葱白的指尖轻轻覆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漆黑锁头,触到的地方粗糙硌手,铁锈簌簌地往下掉了些许。
她微微蹙眉低头细看,锁洞早被褐红色的锈迹堵得严严实实,便是真有钥匙,怕也是插不进去,更别说拧开了。
林戏好奇地凑过来,伸长脖子往木屋底下探了探。
这木屋看着破旧,底下竟是悬空的,露出一块被挖得坑坑洼洼的泥土地,潮润的泥土里还夹杂着些不知名的草籽和碎叶。
一根粗麻绳从木屋的横梁上垂下来,绳身黏腻得发滑,像是沾了什么甜腥的东西,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绳子的尽头牢牢绑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口朝下悬着,里头盛着的几粒白米饭,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而就在那瓷碗的边缘,一个瘦小的男孩正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发乱蓬蓬地黏在额头上,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仿佛生怕惊动了眼前的两人。
“名字。”
神里绫华的声线里凝着一层薄薄的冰,往日里那份温润的笑意全然敛去,杏眼微垂,落在角落缩成一团的男孩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结果,那男孩只是往破败的草垛里又缩了缩,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着衣角,脑袋埋得更低,仿佛要把自己融进阴影里,半点回应都没有。
“喂,聋了吗?叫你呢!”
林戏的耐性本就不多,见这孩子油盐不进,顿时心头火气,全然不顾外头海乱鬼游荡的脚步声还没走远,扯着嗓子怒骂一句。
他眼疾手快,弯腰就从地上抄起一块棱角磨平的小石头,扬手便掷了过去——石子破空的轻响格外清晰,不偏不倚,正砸在男孩的脑门心上。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逼仄的破庙空间里,男孩终于被迫抬起了头。
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张满是泥污的小脸露了出来,额角迅速泛起一块红印。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惊惧,像受惊的小兽,瞳孔骤然收缩,刚抬起的下巴又猛地往下一磕,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膝盖里。可就在他眼帘垂下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神里绫华那身月白的和服,身子猛地一僵。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熟悉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了心脏,他迟疑了片刻,竟又缓缓地、试探着,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神里绫华,带着茫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