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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涯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好，你把名单给我，我替你照顾女儿。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给我的名单里有错误、缺漏或是故意栽赃以搅混水的话……”
不等他说完，洛佩斯夫人就点头表示明白：“我懂，我和我女儿的命都保不住。”
“你知道就好。”李知涯道，“另外，她要是生病或是先天有什么身体缺陷导致的死亡，那都是造化使然，皆与我无关。你要找就找你们的上帝去。”
洛佩斯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憋屈。
那是一种既因李知涯不容违抗的态度而憋屈，却又只能指望他帮忙、没有其他路径可以选择的无奈。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等领了洛佩斯夫人的七岁女儿出了忘忧馆。
被妓院里浓到发腻的香粉味和不可言状的酸腥味弄得头昏脑涨的李知涯，像是想把鼻窦里的污秽都清空一样，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那怯生生、咬着指头的混血丫头。
小姑娘皮肤微棕，五官轮廓很深，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他，又赶紧低下头去。
李知涯回想起当初在临高火并中险象环生的景象，一度想把这丫头纯当个畜生养。
可自己毕竟同她生父吴振湘有过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经历，加上吴振湘比王家寅还厚道不少，便又不忍心把这丫头养废了。
然而毕竟已经七岁的女孩。
那应该叫什么？——
对，具体运算阶段！
思维已经有可逆性了，有一定的逻辑推理能力。
留在身边，那就是颗定时炸弹！
保不准等到十几年后……
李知涯看得远。
他决定：既不把这丫头纯当动物待，又不能真地培养其实际能力；同时既不能放在近处使其耳濡目染真有什么见地，也不能扔太远脱离控制。
于是，他定下处置方案——
将洛佩斯夫人与吴振湘的女儿安排在王城内、兵马司衙署旁，交由一对中年无子的华人夫妇抚养。
同时尽力打听吴振湘的下落。
如果他没死，则继续照顾其女，作为人质；一旦得知其死讯，则立即将其女处死。
那混血丫头不知道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心里正转着怎样的念头。
她只是怯生生地站在他腿边，咬着指头，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下。
李知涯低头又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对上他的目光，吓得赶紧把脸扭开，往旁边缩了缩。
李知涯没说话，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
小姑娘愣了一愣，小跑着跟上去，却不敢跟得太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低着头，咬着指头，一步一步地跟着。
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李知涯走在前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吓了一跳，脚步顿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玛……玛利亚。”
李知涯点点头，没再说话。
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他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丫头。
“玛利亚。”他说，“从今天起，你叫吴念。”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
李知涯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衙署，李知涯把老宋叫来，吩咐了那对中年夫妇的事。
老宋听完，愣了一下：“将军，那丫……那孩子，往后怎么个说法？”
李知涯道：“就说是我故人之女，托他们抚养。每月给足银钱，吃穿用度不许亏待。但有一条——
不许教她读书识字，不许让她接触外人，不许告诉她任何关于她父母的事。她问什么，就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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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点头：“明白了。”
李知涯摆摆手，让他去了。
老宋走到门口，李知涯又叫住他：“还有——派人打听吴振湘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李知涯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窗外传来街上隐约的喧嚷声。
卖吃食的、耍把式的、拉客的，乱糟糟混成一片。
李知涯放下茶杯，忽然想起钟露慈刚才那个白眼。
“你懂戏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懂。
但他懂人心。
懂人心的人，在这世道里，总能多活几天。
窗外的喧嚷声还在继续。
远处隐约传来唱戏的调子，不知是哪个戏班在排演，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
李知涯听了一会儿。
是昆腔。
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正好醒神。
正打算歪在椅子上打会儿盹，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香味。
鸡肉的香，还有酸笋的味道。
李知涯睁开眼。
来世亨提着一只双层食盒进了衙署，往桌上一放，把盖一揭，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来先生有心了。”李知涯坐直身子，咽了口唾沫。
来世亨把其中一碗鸡肉粉往他面前一推：“一份十二钱，记得给我报销。”
李知涯刚拿起的勺子顿在半空。
“……”
来世亨已经埋头开吃，头也不抬：“将军不吃？那我连这份也……”
李知涯一把护住自己的那份：“吃！”
他挑了一勺子，米粉爽滑，鸡肉鲜嫩，酸笋开胃，混着花生米的脆香，整个人都舒坦了。
来世亨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我就猜着，你在忘忧馆吃不上啥好的。”
李知涯嚼着粉，想起洛佩斯夫人那张时日无多的脸，还有那个缩在角落里、眼神像小兽一样警惕的混血丫头，摇了摇头：“那地方，以后少去。”
来世亨嘿嘿一笑：“去一次，收一个丫头。去两次，是不是得收一窝？”
李知涯差点呛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笑声在衙署里回荡，惊起檐下一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笑罢，两人埋头吃粉。
来世亨嗦完最后一口，拿手帕抹了抹嘴，这才开口问：“那丫头什么来历？”
李知涯放下勺子，拿竹签剔了剔牙：“是前寻经者午字堂主和洛佩斯那老女人的闺女。我寻思留着当个人质。”
来世亨眼珠转了一圈：“还是不要留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