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宜开市、纳财。
婉娘的“雅墨书坊”选在这一天开张。天刚蒙蒙亮,顾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文渊特意向书院告了一日假,陪着婉娘早早来到书铺。
铺面位于城东清水街,不算最繁华的地段,但胜在清静,周围多住着些读书人家或小有资财的商户。铺子不大,三开间的门面,门楣上挂着崭新的黑漆匾额,“雅墨书坊”四个字是文渊亲笔所题,清俊挺拔。门前两侧各摆了一盆青翠的罗汉松,檐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是婉娘用自染的月白色香云纱做的,白日里看着雅致,夜里点亮烛火,光晕柔和,别有一番韵味。
推开雕花木门,室内光线明亮。正对门是一排高大的书架,按照婉娘的主意,分成了“启蒙识字”、“农桑医理”、“史地杂记”、“诗词文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还挂了小木牌标注。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新印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气息。左侧靠窗设了几张桌椅,可供人歇脚翻阅,桌上还摆着个小陶瓶,插了几枝时令的荷花。右侧则是一个稍低的展柜,此刻还未摆上书,预备陈列些文房用品和精巧小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铺子后侧用一扇月洞门隔出的一小片区域,月洞门边框用细竹装饰,门上悬着一幅婉娘亲手染制的淡青色软烟罗帘子,随风轻漾。这里便是婉娘精心布置的茶点休憩处。
区域不大,却格外清雅。地上铺着青砖,摆了三张小小的方桌并几个圆凳,桌椅都是原木色,打磨得光滑温润。每张桌上都铺着一块素雅的靛蓝染棉布,上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卷草纹。桌中央摆着一个粗陶小瓶,里头随意插着几枝新鲜的菖蒲或是小巧的荷花苞,满是野趣。
靠墙设了一个原木色的多宝格架子,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茶具和点心碟。茶具有好几套:一套是素白的定窑瓷,胎薄透光,配着同色的茶壶和品茗杯,清雅至极;一套是质朴的粗陶,带着手工捏制的痕迹,釉色是雨过天青,稳重踏实;还有一套是较为少见的琉璃盏,晶莹剔透,是文渊一位跑海商的朋友所赠,阳光下流光溢彩,平日里不舍得用,今日开业便也摆了出来撑撑场面。
茶品准备了三种。最显眼的是一个敞口青瓷罐,里面是今春的龙井,翠绿的干茶蜷曲着,清香隐隐。旁边一个稍小的陶罐里,装的是香气馥郁的茉莉香片,是婉娘用自种的茉莉花与普通绿茶窨制而成,花香茶韵交融。还有一个黑陶小瓮,里面是消暑解渴的薄荷甘草茶,用晒干的薄荷叶与甘草片混合,夏日饮用最是清凉生津。
点心更是花了心思,一部分是外头采买,一部分是婉娘带着春桃和厨娘亲手制作。多宝格的下层,白瓷盘里垒着层层起酥、形如含苞荷花的荷花酥,中心一点豆沙红艳诱人。旁边是晶莹剔透、裹着桂花蜜的金糕(山楂糕),切成菱形小块,红玛瑙似的。还有一碟子酥皮白糖饼,撒着黑芝麻,烤得金黄酥脆。
婉娘自制的点心则摆在另一侧。有她拿手的杏仁酪,盛在小巧的甜白釉碗里,乳白的酪体光滑细腻,撒着几粒碾碎的山核桃仁。有用新鲜荷叶汁和糯米粉蒸的翠玉豆沙糕,碧绿可爱,透着荷叶清香。还有一碟子改良过的“玲拢果子”,将寻常的油炸面果改成了烤制,形状做成小书卷、小砚台的模样,小巧别致,里面裹着枣泥或豆沙,少了几分油腻,多了几分酥香。
角落里的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声,水汽袅袅。旁边的小几上,整齐放着几个竹编小篮,里面是干净的茶则、茶匙、茶夹。整个区域茶香隐隐,点心精致,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亲切,让人一踏入便觉心神宁静,忍不住想坐下来,翻几页闲书,品一盏清茶,尝一块点心,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处茶点区,不仅是休憩所在,更是婉娘心中书铺应有的温度与情怀的体现。
辰时三刻,吉时到。没有锣鼓喧天,只请了街坊邻里和几位相熟的读书人。文渊点燃了一挂小小的鞭炮,噼啪声中,红纸屑飞舞,算是讨了个彩头。婉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发间簪着文渊送的那支青玉簪,清丽又不失端庄。她和文渊并肩站在门口,向着前来道贺的宾客行礼致谢。
最先到的是李师傅和他带来的侄儿李顺,一个看着憨厚精神的少年。紧接着,街坊邻居们也陆续来了,有带着孩子来买启蒙书的,也有好奇来看看的。让婉娘惊喜的是,竟还有两位国子监的学生,说是听顾博士提起这家新书铺,特意来寻几本杂书。
巳时刚过,两辆马车停在了书铺门前。前一辆车上下来的是林老根和王氏、蓉儿,林大山小心地扶着芝兰下车。后一辆车上则是家里的两个婆子带着松柏兄弟俩。两家人都穿着新衣裳,林大山手里还拎着个盖着红布的篮子。
“爹!娘!哥,嫂子,芝兰!”婉娘眼眶一热,忙迎上去,“婶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林老根看着气派的铺面,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好,好啊!我闺女有出息!”王氏则一把拉住婉娘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泛红:“瘦了,是不是太操劳了?”
林大山掀开篮子的红布,里面是王氏和芝兰连夜赶制的几双加厚羊皮护膝和一对绣了如意纹的皮手筒:“婉妹,哥没别的本事,这点心意,给你和妹夫添个暖。”
众人热热闹闹地进了铺子。林家人和周婆子母子都是第一次进书铺,看什么都新鲜。林老根略识得些字,但摸着光滑的书页,听着文渊轻声讲解,脸上满是骄傲。蓉儿被书架上彩绘的《山海经》图册吸引,眼巴巴地看着,婉娘见状,取下来递给他:“蓉儿喜欢?阿姐送你,以后要好好识字。”
王氏忙道:“这怎么行,开业的东西……”
“娘,不打紧。”婉娘笑道,“蓉儿喜欢看书是好事,以后常来姐姐这儿。”
开业第一天,生意比婉娘预想的还要好些。启蒙书卖得最快,《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各卖出了十几本,多是附近人家给孩子买的。农书和医书也颇受欢迎,一位老农买走了一本《齐民要术》,说里头的法子看着实用。那两位国子监学生一人挑了两本前朝笔记和一本地方志,爽快地付了钱。最让婉娘意外的是,茶点铺子竟然也开了张——一位看着家境不错的老夫人,看中了杏仁酪,给孙子买了两份。
文渊负责招呼男客,介绍书籍;婉娘则主要应对女客和孩子;李顺则跑前跑后,打包收钱,忙而不乱。
到了申时末,客人渐稀。婉娘让春桃和李顺收拾清点,自己则请娘家人和周婆子到后院休息喝茶。
傍晚时分,文渊提议,顾家今日设家宴,请林家人和周婆子务必留下用膳,且在府中住两日,好好团聚。林老根起初推辞,怕太过打扰,但拗不过文渊和婉娘的热情,也实在想多和女儿待待,便应下了。
回到顾府,周氏早已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宴设在后院的花厅,四面通风,晚风送来荷香,十分凉爽。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盆荷叶蒸鸡,鸡肉鲜嫩,带着荷叶的清香;一道冰糖肘子,炖得酥烂入味,酱色红亮;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细密的葱丝姜丝,淋着热油;虾仁炒嫩豌豆,红绿相间,清爽可口;一道八宝豆腐,用料扎实;时蔬是蒜蓉空心菜和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老火煨的鸡汤,飘着金黄的油花和枸杞红枣。主食除了白米饭,还有一笼小巧玲珑的翡翠烧卖和一盘金丝卷。
顾明远今日也提早回来,换了家常的袍子,显得比平日随和许多。他举杯道:“今日婉娘书铺开业,是喜事。亲家远道而来,更是喜事。家常便饭,不成敬意,请。”
林老根忙双手举杯,有些拘谨但诚恳地道:“顾老爷,顾夫人太客气了。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打扰了。”
“亲家这是哪里话。”周氏笑着给王氏夹了一筷子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婉娘嫁过来,就是我们的女儿,你们是婉娘的爹娘,自然就是我们的亲人。快尝尝这鸡,是用荷花池里的荷叶蒸的,看合不合口味。”
气氛在美食和真诚的寒暄中很快热络起来。文渊细心照顾着林老根和林大山喝酒,不时介绍菜肴。婉娘则忙着给父母和嫂子、芝兰布菜。
酒过三巡,林大山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些。他放下酒杯,看了看父亲,又看向顾明远和文渊,鼓起勇气道:“顾老爷,妹夫,有件事,我想听听您二位的看法。”
“大舅哥请说。”文渊放下筷子,认真倾听。
“今日在婉妹的书铺待了一天,看了城里的光景,我这心里……想法更坚定了。”林大山深吸一口气,“我想在府城,正儿八经地开一家皮货铺子。不光卖皮料,更主要的是做成衣、鞋帽,打出招牌。我师傅也赞成,说我们几家的女眷都能上手帮忙。”他将之前与家人、师傅商议的想法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语气更加沉稳,眼里充满了憧憬和决心。
顾明远捋着胡须,沉吟不语。周氏和文渊则看向婉娘。
婉娘微微一笑,开口道:“哥,你这想法,我举双手赞成。其实,我之前就琢磨过。开皮货铺子,货源是关键。咱们自家能供应一部分上好的皮料,不仅成本可控,质量也更有保证。”
她看向林老根和王氏:“爹,娘,咱们家不是在有个庄子吗?我记得那庄子有片不小的山地。我在想,咱们不如在那片山地上养上一群羊。羊肉可以送到城里酒楼食肆,或者庄子上自己消化,是一份进项。更重要的是,羊皮可以供给哥哥的皮货铺子。”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羊皮虽不如狐皮、貂皮名贵,但用量大,适合做寻常的皮袄、皮坎肩、皮靴,百姓人家也用得起。只要养得好,皮子质量上乘,就不愁销路。而且,养羊的粪便可以肥地,或许还能试着种些果树或者草药。另外,庄子上还可以划块地方养猪,猪肉、猪鬃、甚至猪皮都有用处,又多一份稳定的收入。这样,庄子上的产出多了,哥哥的铺子货源也有了着落,一举多得。”
一番话说下来,不仅林家人听得目瞪口呆,连顾明远和周氏也露出讶异的神色。文渊看着神采奕奕的妻子,眼中满是骄傲与欣赏。
林老根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好!好啊!还是我闺女脑子灵光!这主意妥!养羊、养猪,咱们庄稼人本分,这个在行!皮子给大山用,肉能卖钱,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顾明远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看了一眼同样含笑的周氏,点了点头:“婉娘思虑周全,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周氏笑道:“亲家,你家那庄子山地闲着也是闲着,若能合理利用起来,自然是好事。具体如何安排,养多少羊、多少猪,需要多少人手,咱们慢慢商议,总能把事情办妥帖。”
林大山和王氏拉着婉娘的手,眼中泪光点点。
周氏说道:“婉娘是个好孩子,聪明又懂事,是我们顾家的福气。”
一时间,花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林老根和顾明远聊起了庄稼山地,林大山和文渊讨论着铺子经营和皮货式样,周氏和王氏、芝兰说着针线家务,婉娘在一旁含笑听着,不时补充几句。小栓子吃饱了,由春桃带着在廊下看灯笼,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饭后,又挪到偏厅喝茶吃水果。
顾家将东厢的几间客房收拾出来,安顿林家人住下。夜渐深,各自回房歇息。
东厢客房里,林老根和王氏却毫无睡意。窗户开着,月光洒进来,屋里不用点灯也能看清彼此的脸。
林老根坐在床沿,还在回味晚宴上的话,低声道:“孩子他娘,你看见没?咱们婉娘,在顾家那是真说得上话,真有分量。出的主意,连顾老爷顾夫人都点头称是。”
王氏靠坐在床头,脸上是欣慰的笑,眼中却闪着泪光:“看见了,我都看见了。顾家是厚道人家,没那股子文人得势力劲儿。文渊那孩子,看婉娘的眼神,那是真疼到心里去了。顾夫人对婉娘,也跟亲娘似的。”她抹了抹眼角,“我是真放心了。当初……当初把她嫁过来,我心里揪着,怕高门大户规矩多,怕她受委屈。现在好了,真好。”
“是啊。”林老根叹了口气,又振奋起来,“婉娘出息,还惦记着家里。她说的那养羊养猪的事,要是真能成,咱们家,大山俩口子,往后日子都有奔头了。大山有手艺,咱们有种地养牲口的经验,两下里一合,这皮货铺子,说不定真能在府城立住脚。”
“只是,”王氏有些担忧,“这又是养羊又是开铺子的,人手不少吧?总不能都让顾家帮忙。”
“婉娘不是说了吗,先筹划着。”林老根道,“咱们有多少力出多少力,顾家仁义,咱们更得知分寸,不能什么事都靠人家。明天我跟大山再好好合计合计。”
夫妻俩又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窗外的月亮静静照着顾府的屋檐,也照着千里之外林家村的旧屋。这一夜,许多人的命运,因为一家小小的书铺开业,悄然系在了一起,即将展开新的篇章。
而主院这边,婉娘靠在文渊肩头,看着同一轮明月,轻声道:“文渊,谢谢你,谢谢父亲母亲。”
文渊揽紧她:“谢什么?”
“谢谢你接纳我的家人,谢谢你们愿意帮我哥哥。”婉娘声音柔软,“我今天真高兴。”
“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文渊吻了吻她的发顶,“更何况,你提出的法子确实好。庄子物尽其用,大哥事业有望,家里也多份收益,是共赢的好事。我的娘子,怎么这么聪明?”他语气里带着戏谑的骄傲。
婉娘轻笑,心中被暖意填满。在这个时代,她不仅找到了相知相守的爱人,还拥有了如此开明温暖的家人。她的根,穿越时空,终于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壤里,并且开始发芽抽枝,绿意盎然。书铺的第一天,盈利不算多,扣除成本,约莫有十两的净利,但意义远大于此。她知道,一切都在向好而行。夏夜还长,他们的故事,也正写到最温馨酣畅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