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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2章 秋围前的灯火
    书铺“雅墨书坊”开业后,以其别致的设计和雅致的氛围,很快在府城读书人中传开了名声。那方茶香袅袅的休憩区,更是成了不少文人闲暇时最爱盘桓的所在。生意渐入佳境,婉娘便将日常打理更多地托付给了可靠的掌柜和李顺,自己则把全副心神,都系在了即将赴考的文渊身上。

    秋意渐浓,码头的竣工锣鼓仿佛还在耳边,乡试的日期却已迫在眉睫。婉娘掐着日子算,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不仅接管了文渊全部的饮食起居,连夫妻间的闺房之私,也下了严令:为保他精力充沛,蓄养精神,一周只得一次。文渊虽知妻子是为他好,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灯下侧颜柔美的婉娘,仍觉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这日晚间,文渊温书至一更天,放下手中已翻阅数遍的《策论精要》,走到正在灯下为他核对考篮物品清单的婉娘身后,轻轻环住了她。

    “婉娘……”他将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轻喃。

    婉娘笔尖一顿,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滚烫的体温和那份不言而喻的渴望。她脸微热,强自镇定道:“今日才第五日,规矩不可破。你且安心去睡。”

    文渊却不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碰触她敏感的耳垂:“圣人云,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弦绷得太紧,反而易折……娘子就疼我一回,我保证,明日精神更健旺。”他引经据典,声音却低哑缠绵,气息拂过,带起一阵酥麻。

    婉娘被他磨得心软,想起古书上似乎也有“欲不可禁,亦不可纵”的养生之说,僵持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放下了笔,红着脸嗔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明日若见你眼下有青,定不饶你。”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文渊此番极尽温柔缠绵,仿佛要将未来数日的分离与思念都预支在这片刻欢好之中。事毕,他依旧紧紧拥着婉娘,在她汗湿的额间印下细细的吻,低声道:“委屈娘子了。待为夫考完,定好好补偿。”

    婉娘累极,蜷在他怀中,含糊应了一声,心中却想着,还有三日他便要开考,那考篮里的物事,还需再仔细斟酌添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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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便是考前三日。傍晚,婉娘指挥着春桃,将最后几样东西搬进房中。地上已摆开两只结实轻便的竹编箱笼(古人称“箧笥”或“箱笼”),一个专门放置书籍、笔墨、文房用品;另一个,则要装下文渊未来九天七夜考场生涯所需的一切。

    乡试共三场,每场需在考场内连续度过三天两夜,三场之间仅隔两日换场休息,总计要在那狭小的“号舍”里待上九天七夜。时已入秋,早晚寒凉,贡院号舍四壁透风,条件艰苦,一切吃穿用度均需自备。

    婉娘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打开衣物的箱笼,开始最后的清点与叮嘱。文渊坐在一旁,看着她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心中暖流汹涌。

    “夫君,你来看。”婉娘拿起最上面一个包袱,“身上穿的,最要紧是层层添减,切莫贪凉或闷汗。”

    她将包袱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衣物,如今天凉,她采取了“上薄下厚”的穿法:

    ·贴身里衣:细软吸汗的白色棉布制成,准备了四套。“号舍逼仄,无法洗衣,需勤换。”

    ·中层夹袄:两件薄棉的,两件略厚些的,颜色素净。“白日若坐久了发冷,便披上这件薄的;夜里寒气重,务必换上厚的。我已嘱咐店家,在夹层里多絮了些丝绵,轻暖。”

    ·外罩直裰:一件是日常穿的青色细布直裰,另一件则是她亲手染制、带有暗纹的深蓝色襕衫,这是标准的生员服饰。“入场、出场及在号舍内起居,穿这件青色的便好。若觉场合需更郑重,或天气实在寒冷,便将这件蓝色的套在外头。”

    ·下装:厚、薄棉裤各一条,外加两条单裤。“‘寒从脚下生’,腿脚务必保暖,早晨晚上,定要穿厚棉裤。白日若号舍内闷热,可换单裤。”

    ·足部:她珍而重之地取出哥哥林大山送来的那双羊皮靴子,靴筒内衬着柔软的羊毛,靴底纳得厚实。“这靴子防水隔潮,最是实用。另有一双寻常棉鞋,在号舍内穿脱方便。”旁边还放着几双加厚布袜和那对皮手筒,“手筒进出考场时戴着,护住手,提考篮也方便。夜里写字若冷,也可套一套。”

    接着,她指向另一个大包袱,里面是铺盖寝具:

    ·被褥:一床轻薄但压实的丝绵被,一床稍厚实的棉被。“我听闻号舍那木板床只有四尺长,且硬冷得很。这丝绵被你垫在身下,能隔些寒气。棉被盖着。两床被都做得比寻常窄些,免得翻身不便。”

    ·毡毯:一块结实的羊毛毡。“可铺在褥子下增厚,若实在太冷,也能裹在身上。”

    ·枕头:一个塞了决明子的小枕,清香助眠。

    然后是她最为费心的“吃食药囊”。考场内伙食需自备,且九天七夜,食物极易腐坏。她准备了一个特制的多层提盒,并仔细叮嘱:

    ·耐存干粮:一大包烘得极干、撒了细盐的馍片与炒米;十多块压实的芝麻糖饼、一小包红枣心里软;还有数十个白水煮蛋,都用盐细细裹了外壳。“这些是根本,万一别的吃食不适,或没时间烹煮,定要靠它们充饥。”

    ·简易汤食:几包配好的料包,里头是撕碎的干菜、风干的肉茸、虾米,并一小撮盐。“寻‘号军’要些沸水一冲,便是一碗热汤,就着馍片吃下,胃里舒坦。”

    ·补气之物:一小罐文渊平日喝惯的参片,一包桂圆红枣干,一罐她亲手酿的桂花蜜。“感觉疲乏气短时,含一片参,或泡两颗桂圆。蜂蜜润燥,秋日干燥,兑水喝最好。”

    ·药物:一小瓶藿香正气丸,一包生姜粉,一罐薄荷脑油。“防时气不正,或腹中寒冷。若觉头晕脑胀,闻一闻薄荷油提神。”

    最后,她拿出一个防雨油的考篮,里面是考场用具:

    ·笔墨砚台:笔墨皆是备用的双份,砚台是那方他常用的,稳重不易倾洒。墨锭多备了两条。

    ·照明:五支大蜡烛,两个火折子,一盏可折叠的小小铜油灯。“夜里作答,光线至关重要。蜡烛需省着用。”

    ·挡帘:一块深色的厚实油布。“号舍没有门,风雨直灌。这块布用绳子系在门洞,可挡风遮雨,也能保些私密。”

    ·杂物:一个装水的皮囊;几条干净手巾;甚至还有一包驱蚊的艾草香末。

    婉娘一一指过去,口中叮嘱不停:“……炭炉和小锅我已单独包好,你记得交给同去的顾家老仆,他会在贡院外候着,每场间隙为你补充食水、更换部分衣物。入场搜检严苛,糕点都会被切成一寸见方查看,这些干货无妨,但切记莫带任何片纸只字,以免嫌疑……”

    她说到后来,语速渐缓,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转身又拿出一个簇新的“笈囊”(一种书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他最紧要的几本典籍和批注过的文章。“这些……夫君,都带上。”

    文渊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婉娘,你思虑之周全,胜过十万甲兵。为夫……何德何能。”

    婉娘摇摇头,泪珠终于滚落:“我不要你念我的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进去,顺顺利利出来。听说那号舍又名‘鸽笼’,长不过四尺,夜里腿都伸不直,你…你定要顾惜自己,莫强撑。文章固然要紧,身子更是根本。若实在不适,宁可…宁可……”她哽咽着,后面“放弃”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

    “我晓得。”文渊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语气郑重如山岳,“娘子为我备下这‘万全箱笼’,便是我的后盾与铠甲。我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将这九天七夜熬过去,然后——”他凝视她,眼中星火燎原,“带你去看江南十二月的颜色。”

    夜深了,婉娘靠在文渊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跳动的烛火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箱笼静静立在屋角,仿佛沉默的卫士。她知道,明日还需最后打点,后日他便要前往考场。前路是莫测的考场,是冰冷的号舍,是无数士子梦想与失落的狭小天地。

    但此刻,至少此刻,她还能为他整理行装,将千般牵挂、万般担忧,都细细密密地缝进衣角,包入行囊。秋闱是场漫长的仗,而她的准备,便是他所能携带的全部温暖与力量。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已有肃杀之气,而屋内,一灯如豆,却照亮了彼此眼中,那足以抵御一切寒凉的深深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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