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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参与国有企业改制
    一九八九年九月十日,白露刚过,秋意渐浓。

    松江市第一罐头厂大门口今天挤满了人。厂里二百多号工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厂门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手里举着牌子,白纸黑字写着:“我们要吃饭!”“反对卖厂!”“誓死保卫国营企业!”

    人群最前面,罐头厂老厂长周国栋站在一张破桌子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话:“同志们!工友们!咱们厂是五八年建厂的老厂子,为国家做过贡献!不能就这样卖给乡镇企业!这是国有资产流失!”

    底下群情激愤:“对!不能卖!”“周厂长,我们支持你!”

    离人群十几米远,停着那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卓全峰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副驾驶上的孙小海急得直搓手:“全峰,这、这可咋整?工人们情绪这么激动,咱们进去不是找打吗?”

    后排的李明推了推眼镜,还算冷静:“卓董,要不……改天再来?等工人情绪平复了再说。”

    “改天?”卓全峰摇摇头,“市里给的期限是月底,改天也是这个局面。工人们不理解,咱们得去说清楚。”

    “怎么说?你看他们那架势……”孙小海指着窗外一个举着铁锹的年轻工人。

    “讲道理。”卓全峰推开车门,“小海,你跟我去。李明,你在车上等着,万一有事,赶紧报警。”

    “全峰!”孙小海想拉他,没拉住。

    卓全峰下车,整理了一下中山装,径直朝人群走去。孙小海咬咬牙,跟了上去。

    “卓全峰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把两人团团围住。愤怒的目光,挥舞的拳头,还有唾沫星子,扑面而来。

    “姓卓的!你想买我们厂?没门!”

    “滚回去!乡镇企业还想吞并国营企业?”

    “资本家!剥削阶级!”

    骂声一片。周厂长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卓全峰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卓董事长,你都看到了。”周厂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工人们不愿意。你还是回去吧。”

    卓全峰环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愤怒又惶恐的脸。他认识其中很多人——这半年常来罐头厂,老师傅王大山,车工小李,质检员赵大姐……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

    “周厂长,各位工友。”他提高声音,压过嘈杂,“我今天来,不是来买厂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说得好听!”一个老工人喊道,“不就是想把我们厂吞了吗?”

    “老师傅,您听我说完。”卓全峰很诚恳,“罐头厂现在什么情况,大家比我清楚。欠银行三十万,三个月没发工资,机器坏了没钱修,产品积压没人要。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关门。”

    这话戳中了痛处。工人们沉默了。

    “我们兴安集团入股,不是要吞并,是要救活厂子。”卓全峰继续说,“我们出资金,更新设备;出技术,开发新产品;出市场,把产品卖出去。厂子还是厂子,工人还是工人,但工资能按时发,福利能保证,还能有奖金。”

    “空口白话!”周厂长冷笑,“你们乡镇企业,能拿出多少钱?能保证工人待遇?别到时候把我们厂掏空了,一拍屁股走人!”

    “白纸黑字,签合同。”卓全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改制方案,大家可以看看——第一,所有工人全部接收,一个不减;第二,工资按原标准发放,三个月后根据绩效调整,只增不减;第三,工龄连续计算,退休待遇不变;第四,盈利后,拿出百分之三十给工人分红。”

    文件在人群中传阅。虽然很多人不认字,但听认字的人念,脸色渐渐变了。

    “真……真的?”有人小声问。

    “当然是真的。”卓全峰说,“我们已经在市公证处公证了,具有法律效力。如果违反,你们可以去告我。”

    “那……那咱们厂的名字还改不改?”一个老工人问。他叫王大山,在罐头厂干了三十年,对这个名字有感情。

    “不改!”卓全峰斩钉截铁,“还叫松江市第一罐头厂。我们只占股百分之三十,不控股,厂子还是国家的,还是大家的。”

    这话打动了很多人。王大山犹豫了一下,问:“那……你打算咋救活厂子?”

    “三招。”卓全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更新设备。咱们厂那些老机器,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该淘汰了。我们投资十万,买新设备;第二,开发新产品。不能光做猪肉罐头,要做山野菜罐头、野味罐头、松子罐头,这些都是咱们东北的特色;第三,开拓新市场。我们集团在深圳、广州、上海都有销售点,产品不愁卖。”

    “能……能行吗?”有人怀疑。

    “能不能行,试试才知道。”卓全峰看着大家,“我知道大家担心,怕改了制,铁饭碗没了。可现在的铁饭碗,还能端多久?三个月发不出工资,饭碗早就空了!不如换个思路——端个瓷饭碗,但有饭吃,还能吃得好!”

    这话实在。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情绪慢慢平复了。

    周厂长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被王大山拉住了:“周厂长,要不……让大伙儿投票?是死是活,听大伙儿的。”

    投票在厂食堂举行。二百三十七个工人,无记名投票。结果出来——同意改制的一百八十五票,反对的五十二票。

    “好……好……”周厂长看着投票结果,老泪纵横,“我把厂子……托付给你们了。卓董事长,你要……要对得起这些工人。”

    “您放心。”卓全峰握着他的手,“我会像对待自己兄弟一样对待他们。”

    九月十五日,改制协议正式签订。兴安集团出资五万元,占股百分之三十;罐头厂以厂房、设备、品牌入股,占股百分之七十。新成立“松江兴安罐头食品有限公司”,卓全峰任董事长,周厂长任总经理。

    签完字,卓全峰立即召开第一次董事会。

    “第一件事,发工资。”他说,“拖欠的三个月的工资,明天就发。钱从集团调。”

    “第二件事,更新设备。我已经联系了省机械厂,订购一条罐头生产线,一条杀菌线,总投资八万,半个月后到位。”

    “第三件事,开发新产品。李明,你带研发中心的人过来,跟厂里的技术员一起,一个月内拿出山野菜罐头、松子罐头、鹿肉罐头的样品。”

    “第四件事,开拓市场。栓柱,你在深圳那边联系客户,先订一批货试试水。”

    安排得井井有条。工人们看到真的发了工资,设备真的运来了,心渐渐定了。

    但困难才刚刚开始。

    九月二十日,新设备安装。请来的安装师傅是南方人,说话工人们听不懂,操作工人们不会。安装了两天,进度缓慢。

    “这样不行。”卓全峰亲自下车间,“王师傅,你带几个机灵的小伙子,跟着安装师傅学。人家说啥,你们记下来;人家干啥,你们跟着干。不仅要会安装,还要会操作,会维修。”

    王大山带着几个年轻人,白天跟着安装,晚上自己琢磨。困了就在车间打地铺,饿了啃口冷馒头。七天后,设备安装完毕,他们也基本学会了操作。

    九月三十日,第一批新产品试生产——山野菜罐头。选了蕨菜、猴腿菜、刺嫩芽三种,经过清洗、杀青、装罐、杀菌,做成罐头。

    开罐品尝,味道不错,但有个问题——杀菌时间长了,野菜软了;时间短了,保质期不够。

    “得调整工艺。”研发中心的赵工来了,跟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起研究。试验了十几次,终于找到最佳参数——杀菌温度115度,时间30分钟。这样既能保证保质期,又能保持口感。

    十月初,第一批五千罐山野菜罐头生产出来。发往深圳,栓柱那边很快反馈:客户试吃后很满意,一次订购两万罐!

    “成了!”车间里一片欢呼。这是罐头厂三年来接到的第一个大订单。

    但麻烦接踵而至。十月十日,市轻工局来检查。

    “谁让你们改生产工艺的?”检查组的组长姓钱,板着脸,“国营企业的生产工艺,是经过国家批准的,不能随便改!”

    “钱处长,我们是为了提高产品质量。”周厂长解释。

    “提高质量?我看是偷工减料!”钱处长指着新生产线,“这些设备,经过验收了吗?有合格证吗?随便从南方买来就用,出了问题谁负责?”

    “设备都有合格证,我们试生产过了,没问题。”卓全峰说。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钱处长冷笑,“万一吃出问题,是你们负责还是我们轻工局负责?从现在起,停产整顿!等我们验收合格了再说!”

    停产?订单怎么办?工人们怎么办?

    卓全峰连夜去找李副专员。李副专员听了情况,也很为难:“全峰啊,轻工局那边……我说话不一定好使。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市委王书记。”

    王书记很忙,等了两个小时才见到。看了李副专员的条子,听了汇报,王书记沉吟良久。

    “小卓啊,你们乡镇企业参与国企改制,是新生事物。”他说,“有阻力是正常的。轻工局那边,我去打招呼。但是,你们一定要保证质量,不能出问题。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王书记放心,我们用脑袋担保质量!”

    有了王书记的批示,轻工局那边松口了。但要求很严格——每批产品都要送检,合格了才能出厂。

    送检就送检。卓全峰在厂里建了个化验室,每批产品出厂前自己先检一遍,确保合格。

    十月二十日,两万罐山野菜罐头如期交货。深圳那边很快打来货款——八万元!罐头厂账上终于有了钱。

    工人们领到了改制后的第一笔奖金——每人二十元。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我……我有三年没拿过奖金了。”老工人王大山捏着两张“大团结”,手在发抖。

    “王师傅,这才刚开始。”卓全峰拍着他的肩,“好好干,年底还有分红。”

    罐头厂渐渐走上正轨,但家里的矛盾又来了。

    十一月五日,卓全峰回靠山屯。一进院,就听见三嫂刘晴在嚷嚷。

    “爹,您说说,全峰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刘晴声音尖利,“咱们合作社那么多年轻人没事干,他不安排。倒好,花五万块钱去买个破罐头厂,养着二百多号外人!那些工人,跟咱非亲非故的,凭啥?”

    “就是。”大哥卓全兴也帮腔,“有那五万块钱,在屯里开个厂多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老爷子坐在炕头抽烟,不说话。

    卓全峰推门进去:“三嫂,大哥,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罐头厂不是破厂,是咱们集团的重要部分。那些工人也不是外人,现在是咱们的同事。”

    “同事?说得轻巧!”刘晴撇嘴,“他们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咱们合作社挣的钱里出?这就是拿咱们的钱,养外人!”

    “三嫂,账不是这么算的。”卓全峰耐心解释,“罐头厂现在已经开始盈利了,上个月挣了八千,这个月估计能过万。挣了钱,是集团的,大家都有份。”

    “那谁知道?”刘晴不信,“账都是你们做的,说挣就挣,说亏就亏。反正我没见着钱。”

    “年底分红你就见到了。”

    “等到年底?黄花菜都凉了!”刘晴不依不饶,“反正我不同意!要么把罐头厂退了,要么安排咱们自家人进去当领导。我娘家侄子高中毕业,去当个车间主任总行吧?”

    又来了。卓全峰心里叹气。

    “三嫂,罐头厂的管理层,要懂技术、懂管理。你侄子没经验,干不了。”

    “没经验可以学啊!你不给他机会,他咋能有经验?”

    正吵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是罐头厂的周厂长来了,还带着王大山等几个工人代表。

    “卓董事长,我们……”周厂长进门,看到屋里这架势,愣住了。

    “周厂长,你们怎么来了?”卓全峰问。

    “是这样。”周厂长搓着手,“工人们听说……听说您家里人对改制有意见,就推选我们几个来,想……想跟大家说说心里话。”

    王大山往前走了一步,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工人,脸憋得通红:“各、各位乡亲,俺叫王大山,在罐头厂干了三十年。改制前,厂子要黄了,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俺家娃上学交不起学费,老伴看病没钱……是卓董事长救了厂子,救了俺们这些工人。”

    他眼圈红了:“现在厂子活了,工资发了,还有奖金。俺们心里感激,不知道咋报答。听说……听说你们有意见,俺们就想来说说——卓董事长是好人,他做的事,是为俺们工人好,也是为厂子好。你们……你们别怪他。”

    说着,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师傅,快起来!”卓全峰赶紧去扶。

    屋里人都愣住了。刘晴张着嘴,说不出话。大哥卓全兴别过脸去。

    老爷子站起来,扶起王大山:“老师傅,使不得,使不得。全峰做的事,我们支持。你们放心,家里的事,家里解决,不影响厂子。”

    周厂长他们也说了很多——厂子的变化,工人的感激,未来的打算。说得情真意切。

    刘晴不说话了,低着头摆弄衣角。

    等周厂长他们走了,老爷子敲敲烟袋:“都听见了?全峰做的事,是积德的事。二百多号工人,二百多个家庭,有了饭吃,有了盼头。这是大功德!你们还扯那些鸡毛蒜皮?”

    没人敢吭声。

    老爷子看向卓全峰:“全峰,你做得对。爹支持你。以后谁再扯后腿,我第一个不答应!”

    有了老爷子的支持,家里的反对声小了。但卓全峰知道,矛盾还在,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罐头厂的改制成功了,但卓全峰没有满足。他在集团大会上说:“罐头厂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以后有条件,咱们还要参与更多国企改制。这不只是商业机会,更是社会责任——救活一个厂,就是救活几百个家庭。”

    有人担心:“卓董,国企改制水很深,咱们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水深也得趟。”卓全峰很坚定,“改革开放,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咱们已经摸到一块石头了,就要继续往前摸。”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到年底,罐头厂盈利五万,工人每人分到一百元年终奖。合作社的股东们,也分到了改制后的第一笔分红——每股十元。

    钱拿到手里,那些反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除夕夜,靠山屯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卓全峰家格外热闹——不仅六个闺女都在,罐头厂的周厂长、王大山等几个工人代表也来了,一起过年。

    炕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盘猪肉炖粉条。王大山端起酒杯,手还在抖:“卓董事长,我……我敬您一杯。没有您,我们这个年都不知道咋过……”

    “王师傅,别这么说。”卓全峰也举杯,“咱们是一家人了。以后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对!把日子过好!”

    酒杯碰撞,笑声满屋。

    窗外,雪花飘飘。屋里,暖意融融。

    卓全峰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心里感慨万千。

    前世,罐头厂倒闭了,工人们下岗了,很多家庭破碎了。今生,他改变了这一切。

    这不仅仅是为了挣钱,更是为了那些朴实的工人,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握着他手说“谢谢”的颤抖。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而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打的不是猎物,是生计。让跟着你的人都有饭吃,才是真本事。”

    现在,他让更多的人有饭吃了。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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