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春雷未响。
哈尔滨中央大街“兴安特产商店”里,店长小王正忙着招呼顾客。店里挤满了人,都是来买山野菜、刺五加茶的。忽然,一个中年妇女拎着个布袋子走进来,“砰”的一声把袋子摔在柜台上。
“你们这是啥玩意儿?”妇女嗓门很大,把店里人都吓了一跳,“我花一块钱买的‘兴安刺五加茶’,喝了拉肚子!你们得给个说法!”
小王赶紧走过去,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几包茶叶,包装和他们店卖的一模一样——绿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兴安刺五加茶”六个字,还有松树图案。
“大姐,您这茶……是在我们这儿买的吗?”小王问。
“就在你们店!前天买的!”妇女气势汹汹,“我男人喝了两天,拉了两天肚子!你们这茶有问题!”
“您有发票吗?”
“啥发票?买个茶还要发票?”
小王拿起一包茶,仔细看。包装很像,但纸质差些,印刷有点模糊。他撕开一包,倒出茶叶——颜色发暗,碎末很多,跟他们店卖的翠绿色完整叶片完全不一样。
“大姐,您这茶……可能不是我们店卖的。”小王小心翼翼地说。
“放屁!”妇女更火了,“包装一模一样,咋就不是你们的?想赖账是不是?”
店里其他顾客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拿起那包茶看了看:“哎,这包装是挺像,但……好像不太一样?”
“咋不一样?就是一样的!”妇女不依不饶,“今天你们不给个说法,我就去工商局告你们!”
正闹着,卓全峰正好来店里检查。一看这情况,心里咯噔一下。
“大姐,我是这店的老板。”卓全峰走过去,“您把茶给我看看。”
他接过茶,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是假货!包装仿得很像,但细节不对:真的包装袋上,松树图案是七根松针,这个是六根;真的“兴安”两个字是烫金的,这个是印刷的;真的封口是机器压的直线,这个是手工封的,歪歪扭扭。
“大姐,您被骗了。”卓全峰说,“这茶是假的。您看,我们的茶是这样的——”
他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真茶,对比给妇女看。确实不一样。
妇女愣住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一阵红一阵白:“那……那我这茶是哪儿来的?”
“您在哪儿买的?”卓全峰问。
“就在……就在前面路口,有个摆摊的老太太卖的。她说跟你们店一样,还便宜两毛……”
问题找到了——有人仿冒“兴安”的产品,以次充好,低价销售。
卓全峰让小王给妇女换了包真茶,又赔了五块钱。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但卓全峰的心沉下去了。
这不是小事。商标被侵权,轻则影响销售,重则砸了招牌。
他立即召集紧急会议。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查!”卓全峰拍桌子,“小海,你带人去找那个摆摊的老太太,顺藤摸瓜,找到假货源头。李明,你去工商局报案,申请打假。栓柱,你在深圳、广州那边也查查,看有没有仿冒咱们产品的。”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孙小海找到了那个老太太——她是从一个批发商那里进的货,一包进价四毛,卖八毛,比真货便宜两毛。批发商在火车站附近有个仓库,里面堆满了仿冒的“兴安”产品——刺五加茶、冻干山野菜、甚至还有仿冒的皮毛制品。
“全峰,那仓库我去看了。”孙小海咬牙切齿,“全是假货!刺五加茶用的是柳树叶子,山野菜是陈年旧货,皮毛是狗皮染色的!这帮王八蛋,挣黑心钱!”
李明那边也查清楚了——仿冒他们的是一个叫“兴发贸易公司”的企业,老板姓吴,以前是倒卖服装的,看“兴安”产品好卖,就起了歪心。
“工商局怎么说?”卓全峰问。
“工商局去查了,但……”李明叹气,“那个吴老板很狡猾,仓库是租的,公司是皮包公司,查不到实际负责人。而且,他仿冒的不是完全一样——包装上‘兴安’两个字,他改成了‘兴发’,图案也稍有不同。工商局说,这属于‘近似商标’,处理起来很麻烦。”
“麻烦也要处理!”卓全峰很坚决,“咱们辛辛苦苦创立的品牌,不能让人毁了。请律师,打官司!”
律师请来了,是省城有名的知识产权律师,姓郑,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卓董事长,这个案子……有难度。”郑律师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对方没有完全复制你们的商标,而是用了近似商标。根据《商标法》,这属于‘不正当竞争’,但需要证明对方主观恶意,还需要证明给咱们造成了实际损失。”
“损失很明显啊!”孙小海急了,“他们卖假货,抢咱们生意,还坏了咱们名声!”
“但需要证据。”郑律师说,“比如,他们销售额多少?抢了你们多少客户?造成了多少经济损失?这些都要有数据。”
数据不好找。仿冒产品主要在街头巷尾、农村集市销售,没有固定店面,没有发票,很难统计。
更麻烦的是,那个吴老板很会来事。第二天,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卓董事长,久仰久仰!”吴老板五十来岁,矮胖,满脸堆笑,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跟您谈谈合作。”
“合作?”卓全峰冷着脸,“吴老板,你仿冒我们的产品,还谈什么合作?”
“哎,卓董事长,这话说得难听了。”吴老板一点不慌,“咱们都是做生意的,讲究个‘和’字。你们‘兴安’做得好,我们‘兴发’向你们学习,这怎么能叫仿冒呢?这叫……借鉴!”
“借鉴?”卓全峰气笑了,“用柳树叶子当刺五加茶,叫借鉴?”
“那是是想跟您谈个双赢的方案——我们‘兴发’愿意出五万块钱,买你们‘兴安’商标的使用权。以后咱们合作,你们生产,我们销售,利润分成。怎么样?”
五万块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但卓全峰想都没想:“不卖。”
“别急着拒绝嘛。”吴老板凑近些,压低声音,“卓董事长,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乡镇企业,做到这个规模,很了不起。但树大招风啊。你们注册的‘兴安’商标,只在第29类(食品)注册了吧?第30类(茶叶)、第25类(服装)、第35类(销售)都还没注册。我们完全可以注册这些类别的‘兴发’商标,合理合法地经营。到时候,咱们打官司,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话击中了要害。确实,“兴安”商标只注册了食品类,其他类别还没注册。这是个漏洞。
“而且,”吴老板继续说,“我们‘兴发’已经在申请注册了。一旦注册成功,你们再想注册就难了。到时候,你们做食品,我们做茶叶、服装、销售,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卓全峰盯着吴老板,一字一句地说:“吴老板,我卓全峰从山里打猎起家,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你这套,吓唬不了我。商标,我们不卖;官司,我们打到底!”
“好,好!”吴老板收起笑脸,“那就法庭上见!”
吴老板走了。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全峰,他说的是真的吗?”孙小海问,“咱们商标没注册全?”
“真的。”卓全峰叹气,“当时只想着食品,没想到别的。这是个教训。”
“那……现在注册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郑律师摇头,“商标注册要一年时间。对方既然说了,肯定已经提交申请了。按照‘申请在先’原则,咱们现在申请,排在他们后面,很可能被驳回。”
“那就没办法了?”
“有。”郑律师说,“两个办法:第一,证明对方恶意抢注;第二,买下对方的商标。”
“买?”孙小海瞪眼,“凭啥买?那是咱们的!”
“法律上讲,谁先注册,就是谁的。”郑律师很无奈,“现在只能走第一步——收集证据,证明对方恶意抢注。”
收集证据很难。吴老板很狡猾,所有的操作都通过第三方,很难抓到把柄。
更糟糕的是,仿冒产品越来越猖獗。不到一个月,市场上出现了“兴安”牌的各种产品——除了山野菜、茶叶,还有“兴安”牌白酒、“兴安”牌服装、“兴安”牌鞋帽,五花八门,都是劣质产品。
消费者分不清真假,买了假货,都骂“兴安”黑心。合作社的销售额直线下降——三月份比二月份下降百分之三十!
“全峰,这样下去不行啊。”王老六愁得头发都白了,“咱们辛辛苦苦创下的牌子,眼看就毁了。”
“我知道。”卓全峰也很急,但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关键是拿到证据。小海,你再带人深入查,一定要找到吴老板的破绽!”
孙小海带着几个人,天天在火车站附近蹲守。功夫不负有心人,四月初,他们发现了一个线索——那个批发假货的仓库,每天下午三点,会有一辆卡车来送货。送货的司机,是吴老板的小舅子。
“跟上那辆车!”孙小海决定。
卡车从仓库出发,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开进了郊区的一个院子。院子很大,门口没有牌子,但里面机器轰鸣,是个加工厂。
孙小海翻墙进去,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院子里堆满了发霉的菜叶、烂树皮、甚至还有医院扔出来的药渣!几个工人正把这些东西扔进机器,粉碎,搅拌,然后装进印着“兴安”商标的包装袋!
“我的老天爷……”孙小海差点吐出来。这已经不是仿冒了,这是谋财害命!
他偷偷拍了照片,拿了样品,连夜赶回合作社。
证据确凿!那些发霉的菜叶、药渣,就是铁证!
“报警!”卓全峰拍案而起,“这回看他怎么抵赖!”
警察出动,端掉了那个黑加工厂。抓了十几个工人,但吴老板跑了——他听到风声,提前溜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卓全峰说,“他公司还在,商标申请还在。郑律师,咱们现在能告他了吧?”
“能!”郑律师很兴奋,“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他恶意抢注商标,而且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危害公共安全。法院肯定会支持咱们!”
四月十五日,法院开庭。吴老板没到场,委托了律师。法庭上,郑律师出示了证据——照片、样品、工人证词。对方律师还想狡辩,但铁证如山,无话可说。
法院当庭判决:第一,“兴发”商标注册申请无效;第二,吴老板的公司赔偿“兴安”集团经济损失十万元;第三,没收所有仿冒产品,公开销毁。
赢了!但卓全峰高兴不起来——吴老板跑了,赔偿款拿不到;市场上的假货虽然少了,但“兴安”品牌已经受损。
“咱们得想办法挽回声誉。”他在集团大会上说。
怎么挽回?大家想了很多办法——登报声明、搞促销活动、请专家鉴定……但效果都不明显。
这时,李明提了个建议:“卓董,咱们能不能搞个‘品牌开放日’?请消费者、媒体来参观咱们的工厂、车间,看看咱们是怎么生产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好主意!”卓全峰一拍桌子,“不仅要请,还要大请特请!把省里、市里的领导都请来,把电视台、报社的记者都请来!”
五月一日,劳动节。“兴安集团品牌开放日”在靠山屯举行。那天,靠山屯像过年一样热闹——来了十几辆车,上百号人。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起来了,报社记者拿着本子记录。
卓全峰亲自当导游,带大家参观。从养殖场到加工车间,从研发中心到包装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
“大家看,这是我们的刺五加茶原料。”在加工车间,卓全峰拿起一把翠绿的茶叶,“都是当天采摘,当天加工。这是我们的冻干设备,从日本进口的,一台八万……”
参观者啧啧称奇。特别是看到那些先进的设备、严格的操作流程,很多人感慨:“原来‘兴安’的产品是这么做出来的!跟那些假货天壤之别!”
省电视台做了专题报道,在黄金时间播出。报纸也发了长篇通讯。一时间,“兴安”品牌声名大振,销售额不降反升!
但商标的问题还没彻底解决。郑律师建议:“卓董,趁热打铁,把‘兴安’商标全类别注册了。食品、茶叶、服装、皮具、甚至餐饮、旅游,都注册。虽然花钱多,但一劳永逸。”
“注册!全注册!”卓全峰很果断,“花多少钱都注册!”
全类别商标注册,花了三万块钱。但卓全峰觉得值——有了这些商标,以后再有人想仿冒,就难了。
六月,又出了件事。那个跑路的吴老板,在河北被抓住了。警察顺藤摸瓜,破获了一个跨省制假售假团伙。法院再次开庭,追加判决——吴老板有期徒刑五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赔偿款终于能执行了。虽然吴老板的财产不多,只执行到三万,但总算出了口气。
商标侵权案告一段落,但教训深刻。卓全峰在集团内部开展了“品牌保护教育”。
“咱们创一个品牌不容易,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他说,“从今天起,集团成立‘品牌管理部’,专门负责商标注册、打假维权、品牌宣传。所有产品,都要有防伪标识;所有销售,都要开发票;所有投诉,都要认真处理。”
品牌管理部成立了,李明兼任部长。他制定了严格的制度——每一批产品都有批号,可以追溯;每一个包装都有防伪码,可以查询;每一个销售人员都要培训,学会辨别真伪。
到七月底,“兴安”品牌的声誉基本恢复,销售额恢复到侵权前的水平,甚至还有增长。
但家里的矛盾又来了。
八月五日,卓全峰回靠山屯。刚进屯,就听见有人在吵。是三嫂刘晴和几个妇女在井台边说话。
“要我说,全峰就是太较真。”刘晴声音很大,“人家仿冒就仿冒呗,能咋地?咱们该挣钱还挣钱。非要打官司,又花钱又得罪人。”
“就是。”一个妇女附和,“我听说打官司花了五六万!有这钱,分给大伙儿多好。”
“还有那商标注册,又花三万!九万块钱啊,够咱们屯吃三年了!”
卓全峰走过去,几个妇女赶紧闭嘴。刘晴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全峰回来了?我们……我们正说打水呢。”
“三嫂,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卓全峰很平静,“你们觉得我花钱打官司、注册商标,是浪费钱,是吧?”
“我……我可没这么说。”刘晴扭过头。
“那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卓全峰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咱们‘兴安’这个牌子,现在值多少钱?我告诉你们——值一百万!”
“一百万?”众人都惊呆了。
“对,一百万!”卓全峰说,“没有这个牌子,咱们的山野菜就是野菜,刺五加就是树叶子,貂皮就是动物皮。有了这个牌子,野菜能卖到香港,树叶子能当茶卖,动物皮能做成高档服装。这个牌子,是咱们合作社的命根子!有人要毁咱们的命根子,我能不跟他拼命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刘晴嘟囔:“可……可花那么多钱……”
“花再多钱也值!”卓全峰斩钉截铁,“今天舍不得花钱保护牌子,明天牌子毁了,咱们就得从头再来!那时候花的钱更多!”
晚上,老爷子把卓全峰叫到上房。
“全峰,你今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爷子抽着旱烟,“说得对。咱们山里人实在,总觉得真金白银才是钱。不知道牌子也是钱。你爷在世时常说,‘好猎手,不仅要会打枪,还要会留名’。留啥名?就是牌子、名声。没了名声,枪法再好也没用。”
“爹,您理解我就好。”
“我理解。”老爷子点头,“但你也要理解大伙儿。他们没见过世面,不懂这些。你得慢慢教。”
“我明白。”
商标侵权风波过去了,但留给卓全峰的思考很多。他在日记里写道:
“市场竞争,不仅是产品质量的竞争,更是品牌的竞争。没有品牌,做得再好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保护品牌,就是保护企业的生命。
但这很难。要花钱,要费精力,要得罪人,还要承受家人的不理解。
可再难也要做。
因为这是必由之路。
就像打猎,不仅要打到猎物,还要守住猎场。守不住猎场,今天打到猎物,明天就没得打了。
现在,咱们的‘猎场’就是市场,‘猎物’就是利润。要守住市场,就要保护好品牌。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写完日记,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靠山屯。屯里灯火点点,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
但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还有更多挑战等着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像爷爷说的那样——“看好自己的山,守好自己的道。”
这山,是合作社的事业。
这道,是品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