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八月十五日,立秋刚过,暑热未退。
哈尔滨“兴安大厦”六楼新装修的外贸部办公室里,空调呼呼吹着冷气,但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热。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左边是集团高层,右边是刚招聘来的外语专业大学生,还有从省外贸公司挖来的几个老业务员。
墙上挂着世界地图,用红蓝绿三色图钉标记着已经开拓和准备开拓的市场——红色的日本、韩国、香港,蓝色的美国、加拿大,绿色的苏联、东欧。地图旁边的白板上写着一行大字:走出国门,闯荡世界。
卓全峰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教鞭,轻轻敲了敲日本的位置:“同志们,咱们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明确一件事——从今天起,‘兴安’正式进军国际市场!”
底下响起一阵骚动。坐在后排的孙小海小声跟旁边的王老六嘀咕:“全峰这是……步子迈得太大了吧?国内还没整明白呢,就要往国外跑?”
王老六搓着手:“我听说……国外生意可不好做,规矩多,风险大。”
“所以才要专门成立外贸部。”卓全峰听到了他们的议论,转过身来,“小海哥,老六叔,我知道你们担心。但咱们想想——咱们的山野菜,在日本一公斤卖五十块人民币;咱们的貂皮,在苏联能换一台电视机;咱们的鹿茸,在韩国比黄金还贵。可咱们现在呢?卖给二道贩子,利润都让人家赚走了!”
这话不假。去年合作社出口香港的那批罐头,虽然被诈骗了,但也让卓全峰看到了国际市场的巨大潜力——同样一罐山野菜罐头,在国内卖三块,出口能卖五块,甚至更多。
“咱们成立外贸部,就是要打通直接出口的渠道。”卓全峰继续说,“跳过中间商,把利润留在咱们自己手里。李明,你给大家说说初步计划。”
李明站起来,打开文件夹:“根据市场调研,咱们主攻三个方向:第一,日本、韩国市场,主打山野菜、中药材;第二,苏联市场,主打皮毛制品、轻工业品;第三,香港市场,作为中转站,辐射东南亚。”
“具体怎么操作?”一个老业务员问。
“分三步走。”卓全峰接过话头,“第一步,办理出口权。咱们是乡镇企业,要申请进出口经营权,需要省外经贸委批准。这事我已经在跑了,估计三个月内能办下来。”
“第二步,组建团队。今天在座的各位,就是外贸部的第一批骨干。”他环视一圈,“你们当中有学外语的,有懂外贸的,有在省外贸公司干过的。各有所长,要互相学习。”
“第三步,开拓市场。下个月,我带团去参加‘广州秋交会’。那是中国最大的外贸展会,全世界的客商都来。咱们要在那里亮出‘兴安’的牌子,接订单,找客户。”
计划听起来很美好,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出口权的问题。八月二十日,卓全峰带着材料去省外经贸委。接待他的办事员姓张,三十多岁,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卓董事长,你们的情况……有点特殊。”张办事员翻看着材料,“乡镇企业申请进出口权,省里还没先例。你们得先有出口业绩,才能申请。”
“没出口权,怎么有出口业绩?”卓全峰问。
“可以挂靠啊。”张办事员说,“挂靠在有出口权的外贸公司名下,通过他们出口。做几单,有了业绩,再申请自己的出口权。”
挂靠?那就意味着要把利润分一部分给外贸公司,还要受制于人。卓全峰不想走这条路。
“张同志,就不能通融通融?我们集团是省里重点企业,去年出口额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张办事员笑了,“省外贸公司一年出口几个亿,你们这点业绩……实在拿不出手。这样吧,我给你们指条路——去找李副主任,他是分管这块的。他要是点头,我就给你办。”
李副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很和气。听了卓全峰的汇报,很感兴趣。
“小卓啊,你们的想法很好。”他说,“乡镇企业要发展,必须走出去。但是……”他话锋一转,“出口权这事,确实有难度。这样,你们先挂靠省粮油进出口公司,做几单。等有了业绩,我再帮你们申请。”
话说到这份上,只能先挂靠了。卓全峰找到省粮油进出口公司的王经理,一谈,条件很苛刻——每单生意,粮油公司要抽百分之十的管理费,还要压款三个月。
“百分之十?太多了吧?”孙小海一听就急了。
“嫌多?那你们自己办出口权去。”王经理翘着二郎腿,“现在想出口的企业多了,我们还不稀罕呢。”
没办法,为了打开局面,只能接受。签了挂靠协议,外贸部开始运作。
第二个困难是人才。招聘来的大学生,外语好,但没经验;从外贸公司挖来的老业务员,有经验,但观念陈旧,还带着国营企业的官僚气。
九月一日,外贸部第一次业务会就吵起来了。
老业务员老陈,五十多岁,在省外贸公司干了大半辈子,说话慢条斯理:“做外贸,得稳当。先从小单子做起,做熟了再做大的。我建议,先接几个样品单,试试水。”
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刘,二十二岁,血气方刚:“陈师傅,您那套太慢了!现在改革开放,讲究效率!咱们应该直接去广交会,接大单子!小单子没意思。”
“年轻人,你懂什么?”老陈不高兴了,“外贸不是过家家,一笔单子几十万上百万,出点差错,你赔得起吗?”
“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啊!”小刘不服。
眼看要吵起来,卓全峰敲了敲桌子:“都别吵。陈师傅说得对,要稳当;小刘说得也对,要敢闯。这样,咱们两手准备——陈师傅带一组人,接小单子,熟悉流程;小刘跟我去广交会,见世面,找机会。”
分工明确了,但矛盾还在。
最大的困难是产品。国际市场的标准,比国内严格得多。
九月十日,日本客商山田先生来考察。他是李明通过关系联系的,对“兴安”的山野菜很感兴趣。
卓全峰亲自陪同,参观了养殖场、加工车间、研发中心。山田很仔细,看了原料,看了生产流程,还拿了样品回去化验。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农残超标!
“卓先生,很遗憾。”山田通过翻译说,“你们的山野菜品质很好,但农药残留超过日本标准的三倍。这样的产品,进不了日本市场。”
农残超标?卓全峰愣住了。合作社的山野菜,都是从山里采摘的野生菜,哪来的农药?
一调查,问题出在收购环节——有些农民为了多采野菜,用了除草剂清理杂草,野菜沾上了农药残留。
“从今天起,建立原料基地!”卓全峰下了决心,“咱们自己种,自己采,全程控制,确保无污染。”
在靠山屯周边选了五百亩山地,建立有机山野菜基地。不用化肥,不用农药,人工除草,人工采摘。成本高了,但品质保证了。
十月十五日,广交会开幕。卓全峰带着小刘等五个人,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型展会。
展馆里人山人海,各国客商川流不息。“兴安”的展位在乡镇企业区,位置偏僻,只有九平米,跟那些大企业的豪华展位没法比。
第一天,看的人多,问的人少。第二天,来了几个中东客商,对皮毛制品感兴趣,但嫌价格高。第三天,来了个美国客商,说要订一万罐山野菜罐头,但要求用他们的品牌。
“贴牌生产?”小刘问,“那咱们的品牌怎么办?”
“可以谈。”卓全峰说,“但要保留咱们的品牌。”
谈判很艰难。美国客商坚持要用他们的品牌,说“兴安”在美国没知名度。谈了两天,没谈拢。
第四天,转机来了。一个苏联客商路过展位,看到展出的貂皮大衣,眼睛一亮。
“这个,多少钱?”他用生硬的中文问。
翻译过来沟通。这个苏联客商叫伊万,是莫斯科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苏联轻工业品短缺,他们对中国的皮毛制品、服装鞋帽很感兴趣。
“可以用易货贸易吗?”伊万问,“我们用钢材、化肥,换你们的皮毛。”
易货贸易?这倒是个新思路。当时中苏边境贸易很火,但都是小打小闹,像这样的大宗易货贸易,还不多见。
“可以谈。”卓全峰很感兴趣。
谈了三天,初步意向达成——苏联用五千吨钢材,换“兴安”一万件貂皮大衣、五万双皮鞋。钢材在国内很紧俏,一转手就能赚钱。
但问题来了——易货贸易需要特殊许可,而且涉及外汇结算,很复杂。
“咱们做不了。”老陈听说后直摇头,“易货贸易风险太大,货物质量、运输、结算,都是问题。搞不好,货发出去了,对方的货没到,就赔大了。”
“可这是好机会啊!”小刘很激动,“五千吨钢材,现在市场价一千五一吨,值七百五十万!咱们的皮衣、皮鞋,成本不到三百万,一转手就挣四百多万!”
“账不是这么算的。”老陈摇头,“苏联的钢材,质量怎么样?能不能卖出去?运输怎么办?关税怎么交?这些都是问题。”
争论不下,卓全峰拍板:“做!但要做细。李明,你带人去苏联考察,看看伊万的公司实力怎么样,钢材质量怎么样。栓柱,你去哈尔滨铁路局,咨询运输问题。陈师傅,你去海关,问关税政策。”
分头行动。半个月后,情况摸清了——伊万的公司实力不错,是国营大企业;钢材质量达标,是建筑用螺纹钢;铁路运输没问题,有中苏国际联运;关税按易货贸易政策,可以减免。
可以做!但需要资金——生产一万件皮衣、五万双皮鞋,需要垫付三百万原料款。集团账上没这么多现金。
“贷款!”卓全峰决定,“用这笔易货贸易合同做抵押,向银行贷款。”
跑银行,又是一番周折。最终,省工商银行同意贷款两百万,期限半年,利息百分之十二。
十一月,生产开始了。养殖场的貂皮不够,从黑龙江其他养殖场收购;皮鞋厂不够大,委托其他厂代工。整个集团忙得团团转。
家里又出问题了。十一月十五日,卓全峰回靠山屯,刚进院就听见吵。
“爹,您评评理!”是三哥卓全旺的声音,“全峰是不是疯了?贷款两百万,去做苏联人的生意!苏联现在乱成啥样了?万一人家不认账,这两百万咋还?”
“就是!”刘晴帮腔,“两百万啊!把咱们全屯卖了都不值!他这是拿大家的血汗钱去赌博!”
老爷子坐在炕头,吧嗒吧嗒抽烟,不说话。
卓全峰推门进去:“三哥,三嫂,易货贸易是正规生意,不是赌博。咱们有合同,有抵押,有保险,风险可控。”
“可控?你说了算?”刘晴撇嘴,“到时候赔了,你拍拍屁股走了,债主不得找咱们?”
“三嫂,贷款是以集团名义贷的,我签的字。真赔了,我负责。”
“你负责?你拿啥负责?你那栋楼、那辆车,值几个钱?”
正吵着,外面汽车响。是苏联客商伊万来了,还带了个翻译。他是来考察生产进度的,顺路来靠山屯看看。
伊万是个大个子,五十多岁,穿呢子大衣,戴皮帽,典型的苏联人打扮。他进了屋,好奇地东张西望——火炕、炕桌、墙上的年画,都是他没见过的。
“卓,这就是你的家乡?”他通过翻译问。
“是的,伊万先生。”
“很美。”伊万说,“像我们西伯利亚的农村。”
老爷子让座,倒茶。伊万很客气,拿出带来的礼物——一瓶伏特加,一盒巧克力,还有几个套娃。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他说。
气氛缓和了。卓全峰趁机介绍:“伊万先生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做的易货贸易,是政府鼓励的。做好了,对双方都有利。”
伊万通过翻译说:“卓是个诚实的人。我们苏联人,喜欢和诚实的人做生意。这批货,我们一定会按时付款,用最好的钢材。”
老爷子听了翻译,点点头:“老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看这位伊万先生,是个实诚人。”
有外人(还是外国人)在场,刘晴和卓全旺不好再吵。但心里的疙瘩还在。
十二月,皮衣、皮鞋生产完毕,开始发货。第一批货发往满洲里,通过铁路运往苏联。同时,苏联的钢材也发出来了。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特别是第一车皮钢材到货时——打开车厢,看到整整齐齐的螺纹钢,卓全峰才松了口气。
钢材质量很好,符合标准。很快,就有建筑公司来买,每吨一千六,比市场价还高一百。不到一个月,五千吨钢材全部卖完,回款八百万!
扣掉成本、利息、税费,净赚四百五十万!
“成功了!”外贸部一片欢腾。这是集团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也是利润最高的一笔。
庆功会上,卓全峰特意表扬了小刘:“年轻人敢想敢干,值得学习。但也要感谢陈师傅——没有他的谨慎,可能出纰漏。”
老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太保守了。以后得向年轻人学习。”
易货贸易的成功,打开了外贸的局面。紧接着,日本客商山田又来了——这次,山野菜农残达标了,他一次订购了二十吨,价值一百万!
韩国客商也来了,对刺五加、人参感兴趣,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到年底盘点,外贸部成立四个月,出口额突破一千万,利润三百万!成为集团最赚钱的部门。
家里的反对声自然消失了。刘晴见到卓全峰,笑得像朵花:“全峰啊,还是你有眼光!三嫂以前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卓全峰笑笑,没说什么。他知道,如果生意做赔了,三嫂会是另一副嘴脸。但这就是人性,他理解。
春节前,外贸部开了总结会。卓全峰在会上说:
“咱们走出国门,第一步走稳了。但这才刚开始。明年,我们要办下自己的出口权,不再挂靠;要建立海外办事处,直接对接客户;要开发更多适合国际市场的产品。”
“目标——三年内,出口额达到一个亿!让‘兴安’成为国际品牌!”
掌声雷动。
散会后,卓全峰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了前世——1990年,他还在山里打兔子,为了一斤兔肉卖几毛钱发愁。今生,他做成了上千万的国际贸易。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这就是走出去的魅力。
但路还很长。国际市场竞争更激烈,风险更大,规矩更多。
他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国际贸易规则、外汇结算、海关通关、国际法律……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一个团队,有一个越来越成熟的集团,有一个越来越响亮的品牌。
而这些,就是他在国际市场上搏击的底气。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不能总在山里转。得到平原上看看,到草原上看看。看得多了,才知道山外有山。”
现在,他看到了山外的世界。
那么大,那么精彩。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兴安”,在这个精彩的世界里,闯出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