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靠山屯东头卓全峰家的土坯房里,火炕烧得滚烫。卓全峰轻手轻脚地起身,摸黑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系紧腰带,又从炕梢的木头箱子里取出那杆老猎枪——光绪年间的水连珠,铜箍木托,枪管擦得锃亮。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枪身上,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爹,这早就要走?”炕那头,胡玲玲也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进山。”卓全峰压低声音,“今儿个霜降,狍子正肥。赶早进山,晌午前能回来。”
“那你小心着点。”胡玲玲坐起身,摸索着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昨儿个烙的饼,还有俩煮鸡蛋,揣着。”
卓全峰接过布包,揣进怀里,热乎乎的。他又俯身看了看炕上并排躺着的六个闺女——大丫九岁,二丫八岁,三丫七岁,四丫六岁,五丫五岁,最小的六丫才四岁,都睡得正香,小脸在晨光里泛着红晕。
“晌午我要是回不来,你给孩子们热热昨晚的剩菜。”他嘱咐道。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九月底的长白山,早晚已经冻手了。院子里,猎犬黑虎听到动静,从狗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凑过来。这是一条三岁的本地细犬,骨架大,毛色黑亮,是卓全峰从小养大的,打猎的好帮手。
“黑虎,走。”卓全峰拍拍狗头,背上猎枪,推开院门。
屯里的土路还黑着,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都是要进山的猎户。走到屯口老榆树下,已经有几个人等着了。孙小海蹲在树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王老六靠着树干打盹,怀里抱着杆老套筒;赵铁柱和马大炮蹲在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全峰来了。”孙小海掐灭烟头站起来。
“都齐了?”卓全峰扫了一眼。
“齐了,就等你了。”王老六揉揉眼睛,“今儿个往哪儿去?”
“黑瞎子沟。”卓全峰说,“昨儿个我去看过了,有新脚印,狍子群不小。”
“黑瞎子沟?”马大炮有点犹豫,“那儿可深,万一碰上黑瞎子……”
“怕啥?”赵铁柱一瞪眼,“咱五个人,五杆枪,还怕它个黑瞎子?”
“不是怕,是小心。”卓全峰说,“秋后的黑瞎子正肥,脾气也躁。咱主要打狍子,碰上黑瞎子,能躲就躲。”
五人五狗,沿着山道往深里走。天渐渐亮了,林子里雾气蒙蒙,露水打湿了裤腿。黑虎走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抬头嗅嗅空气。
“全峰,你听说了吗?”孙小海边走边说,“你三哥家的云乐,昨儿个又嚷嚷着要跟你进山学打猎。”
卓云乐是大哥卓全兴的儿子,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在家闲着,整天游手好闲。
“他?”卓全峰摇头,“吃不了这苦。打猎不是玩,是玩命。”
“可你三嫂非缠着让你带。”王老六说,“说你就这么一个亲侄子,不教他教谁?”
“亲侄子咋了?”赵铁柱撇嘴,“我亲儿子我还舍不得让他打猎呢。这活儿,不是人干的——夏天蚊子咬,冬天冻掉脚趾头。”
正说着,黑虎突然停住了,竖起耳朵,低声“呜呜”叫着。
“有动静!”卓全峰一摆手,所有人都蹲下。
前方五十米处的桦树林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啃树皮声。透过晨雾,隐约能看到七八个灰色的影子——是狍子群!
“乖乖,真不少。”马大炮压低声音,“得有个七八头。”
卓全峰仔细观察。狍子群正在吃早食,三头大的,四头小的,还有一头半大的。按规矩,不打小的,不打怀孕的母的。他指了指那三头大的:“看见没?那头角最长的,是头公,估计有百十来斤。那头肚子大的,是母的,可能怀崽了,不能打。就打另外两头。”
“咋打?围还是守?”孙小海问。
“打枪围。”卓全峰快速分配,“小海,你往左;老六,你往右;铁柱、大炮,你们俩堵后路。我正面。记住,看我手势,一起开枪。要打就打死,别让受罪。”
四人点头,猫着腰分开。卓全峰端起水连珠,找了个土包趴下,枪口对准那头最大的公狍子。距离大约八十米,这个距离,他有把握一枪毙命。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了。狍子群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那头公狍子抬起头,耳朵转动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就是现在!卓全峰一挥手——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那头公狍子应声倒地,另外两头也中了枪,但没倒,发疯似的往林子里窜。
“追!”卓全峰跳起来,黑虎已经冲出去了。
受伤的狍子跑不快,鲜血洒了一路。追了二百多米,在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两头都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恐惧。
“补枪。”卓全峰不忍看,背过身去。
“砰!砰!”两声枪响,结束了痛苦。
三头狍子,最大的那头估计有一百二十斤,小的也有八九十斤。五个人开始收拾——放血,开膛,取出内脏。狍子血热乎乎的,腥气扑鼻。
“这狍子真肥。”王老六掂量着,“一张皮子能卖十来块钱,肉八毛一斤,这三头,少说能卖一百五。”
“按老规矩分。”卓全峰说,“我拿一份,你们各一份。皮子归我,我要给玲玲做件坎肩。”
“行嘞。”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嗷呜!”
是熊!所有人都僵住了。
“操,说黑瞎子黑瞎子就到。”马大炮脸都白了。
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越来越近,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咔嚓”声。黑虎竖起全身的毛,低吼着,但没有后退。
“上树!”卓全峰第一个反应过来,“快!”
五个人扔下狍子,就近找树爬。卓全峰爬上一棵老柞树,刚在树杈上坐稳,就见一头黑熊从林子里冲出来——好家伙,得有三四百斤,肩高将近一米,獠牙外露,眼睛血红。
熊直奔地上的狍子尸体,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到了树上的五个人。
“它……它不会爬树吧?”王老六声音发颤。
“会,但这么粗的树,它爬不上来。”卓全峰握紧猎枪,“别动,别出声。”
熊在树下转了两圈,用爪子扒了扒树干,树干纹丝不动。它似乎放弃了,低头开始吃狍子内脏。
“我的狍子……”孙小海心疼。
“命要紧还是狍子要紧?”赵铁柱瞪他。
熊吃得津津有味,三头狍子的内脏很快被吃光了。但它还不走,在树下趴了下来,舔着爪子上的血。
“它这是要守着?”马大炮慌了,“咱不能一直在树上待着啊。”
确实不能。已经是上午九点了,家里人还等着。而且树上冷,待久了冻僵了,掉下去更糟。
卓全峰脑子飞快转着。打?这头熊太大,一枪打不死,激怒了更麻烦。跑?跑不过熊。等?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全峰,咋整?”孙小海问。
卓全峰看了看手里的猎枪,又看了看树下的熊,咬了咬牙:“我引开它,你们趁机跑。”
“你疯了?”四个人齐声说。
“我没疯。”卓全峰很冷静,“我枪法好,打它眼睛,让它暂时看不见。你们往西跑,西边有条河,熊不会水。我往东跑,引开它。”
“太危险了!”
“没别的办法。”卓全峰已经开始装子弹,“听我的,我数三下,你们就跳下去跑。记住,别回头。”
“一、二、三!”
数到三,卓全峰对着熊的眼睛开了一枪——“砰!”
子弹擦着熊的眼皮飞过,打中了耳朵。熊痛得大吼一声,人立起来。趁这工夫,孙小海四人跳下树,拼命往西跑。
熊发现了,想追,但卓全峰又开了一枪,打在它前腿上。
“嘿!大个子!来追我啊!”卓全峰大喊,从树上跳下来,往东跑。
熊被激怒了,放弃孙小海他们,转身追卓全峰。
跑!拼命跑!卓全峰在林子里左拐右拐,专挑树密的地方钻。熊在后面紧追不舍,撞断小树,压倒灌木,像一辆坦克。
跑了大概一里地,前面是个陡坡。卓全峰想都没想,纵身跳下去——丢了。
熊也跳下来了,落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完了。卓全峰心里一凉。赤手空拳对黑熊,死路一条。
但熊似乎摔懵了,晃了晃脑袋,没立刻扑上来。卓全峰趁机打量四周——干沟尽头是个山洞,不大,但能藏人。
他慢慢往山洞挪。熊盯着他,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五米、四米、三米……
就在熊要扑上来的瞬间,卓全峰一个滚翻,滚进了山洞。洞口窄,熊进不来,在外面愤怒地扒拉着。
山洞不深,也就两三米。卓全峰缩在最里面,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外面,熊的咆哮声震得洞顶掉土。
这样不行。熊守在外面,出不去,迟早饿死。得想办法。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怀里的饼和鸡蛋,还有一盒火柴——打猎的人必备,万一迷路,能生火取暖。
火!熊怕火!
他赶紧收集洞里的干草、枯枝,堆在洞口。擦亮火柴,点燃干草。
火苗窜起来,烟往洞外飘。熊被烟呛到,往后退了几步,但还不走。
火不够大。卓全峰把棉袄脱下来,扔进火堆——棉布烧得快,火势一下子大了。
熊终于怕了,低吼几声,转身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卓全峰瘫倒在地,浑身像散了架。棉袄烧了,身上只剩件单衣,冷得直哆嗦。但他不敢出去——万一熊没走远呢?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外面彻底没动静了。他才小心翼翼爬出山洞。猎枪找到了,掉在沟里,还好没坏。狍子自然是没了,被熊吃了大半。
顺着原路往回走,快到中午时,碰到了来找他的孙小海四人。
“全峰!你还活着!”四个人又惊又喜。
“差点死了。”卓全峰苦笑,“狍子没了?”
“没了,让熊糟蹋了。”王老六叹气,“白忙活一早上。”
“人没事就行。”卓全峰倒是想得开,“走吧,回家。”
回到屯里,已经是下午一点。胡玲玲和六个闺女都在院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他爹,咋这么晚?”胡玲玲迎上来,看到他身上的单衣,愣住了,“你棉袄呢?”
“烧了。”卓全峰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胡玲玲后怕得直拍胸口,“以后可别去黑瞎子沟了。”
“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嘛。”卓全峰笑笑,从怀里掏出布包,“饼和鸡蛋还没吃呢,热热给孩子们。”
六个闺女围上来,七嘴八舌:“爹,你真碰上黑瞎子了?”“黑瞎子多大?”“爹你真厉害!”
卓全峰挨个摸摸头:“爹没事。去,帮妈妈热饭去。”
孩子们跑进屋。胡玲玲看着他,眼圈红了:“他爹,要不……咱别打猎了。太危险。”
“不打猎,吃啥?”卓全峰搂住她,“玲玲,你放心,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三嫂刘晴扭着腰进来,后面跟着她儿子卓云乐。
“哟,全峰回来了?”刘晴嗓门很大,“听说今儿个碰上黑瞎子了?没打着啥?”
“没打着,让熊吃了。”卓全峰说。
“啧啧,白跑一趟。”刘晴撇撇嘴,“对了,云乐想跟你学打猎,你明儿个带他去呗?”
卓云乐站在后面,低着头,脚尖蹭着地。
“三嫂,打猎不是玩的。”卓全峰耐心说,“今儿个你也看见了,差点回不来。云乐还小,吃不了这苦。”
“不小了,十六了!”刘晴不乐意,“你十六的时候,不也满山跑?咋,自己侄子,还不愿教?”
“不是不愿教,是……”
“是啥?你就是瞧不起咱们!”刘晴来劲了,“你现在能耐了,打猎打得好,挣钱挣得多,就看不上穷亲戚了是吧?”
话越说越难听。胡玲玲想劝,被卓全峰拦住了。
“三嫂,你要这么说,我就直说了。”卓全峰脸色沉下来,“云乐要是真想学,行。但得从最苦的学起——明天早上三点,跟我进山,背猎物,挖陷阱,吃冷饭,睡雪地。能做到吗?”
卓云乐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三点?太早了吧……”刘晴犹豫。
“打猎就是这个点儿。”卓全峰说,“做不到,就别学。”
刘晴不说话了,拉着儿子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胡玲玲叹气:“他爹,你这又是何必……”
“玲玲,你不懂。”卓全峰说,“打猎这事,不是谁都行。得能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还得有胆识。云乐那孩子,娇生惯养的,不行。”
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狍子肉没了,就吃土豆白菜。但六个闺女吃得很香,因为爹平安回来了。
“爹,黑瞎子长啥样?”二丫问。
“大,黑,眼睛小,但亮。”卓全峰比划着,“站起来比爹还高。”
“那它为啥要吃狍子?”
“因为它也要吃饭啊。”卓全峰给闺女们夹菜,“山里就是这样,你吃我,我吃你。咱们打狍子,熊也打狍子。但咱们比熊聪明,会用枪,会躲。”
“那爹比熊还厉害?”六丫奶声奶气地问。
“爹没有熊厉害,但爹有脑子。”卓全峰摸摸她的头,“记住,人比动物强,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会用脑子。”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卓全峰躺在炕上,听着胡玲玲均匀的呼吸声,睡不着。
今天的事,让他想了很多。打猎这行,真是提着脑袋干。今天运气好,跑掉了。明天呢?后天呢?
但他没得选。六个闺女要吃饭,要上学,要穿衣。不打猎,干啥?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山洞,熊在外面咆哮,火在燃烧……
第二天早上三点,他准时起床。推开院门,发现卓云乐真的来了,蹲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
“全叔,我……我想学。”卓云乐站起来,声音发颤。
卓全峰看着他冻得发青的脸,心里一动。这小子,还有点骨气。
“进来吧,喝口热水。”
喝了热水,两人进山。这一天,卓全峰没教他打枪,就让他跟着——背猎物,挖陷阱,辨认足迹,观察风向。
卓云乐累得够呛,但没叫苦。晚上回来,手上磨出了泡,脚上起了茧。
“明天还来吗?”卓全峰问。
“来!”卓云乐咬牙。
从那天起,卓云乐真跟卓全峰学起了打猎。虽然笨手笨脚,但肯吃苦。屯里人都说:“云乐这小子,转性了。”
只有卓全峰知道——打猎这事,光吃苦不够,还得有天赋。
而天赋,卓云乐没有。
但这话,他没说。就让这孩子试试吧,碰了壁,自然就懂了。
就像他爷常说的:“猎人这行,不是学的,是悟的。悟到了,就是猎王;悟不到,就是猎户。”
而他卓全峰,要当猎王。
不为别的,就为炕上那六个闺女,能吃饱,能穿暖,能上学。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