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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4章 猎犬初训,亲情考验
    十月八日,霜降已过,长白山的清晨冻得人直哆嗦。凌晨三点半,靠山屯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声狗叫远远传来。

    卓全峰家的院子里却已经点起了煤油灯。他蹲在狗窝前,仔细检查着五条猎犬——除了黑虎,还有四条新来的小狗,都是屯里老猎户送的,刚满三个月。

    “他爹,你这么早折腾狗干啥?”胡玲玲披着棉袄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

    “训狗。”卓全峰接过碗,呼呼喝了两口,“这四条小狗,得抓紧训。明年开春就能用了。”

    四条小狗都是本地土狗和细犬的混种,毛色各异——一条黄毛,一条黑白花,一条纯黑,一条灰褐色。卓全峰给它们起了名:大黄、花豹、黑风、灰狼。

    “这么小,能训啥?”胡玲玲蹲下来,摸着那条最温顺的黄毛小狗。

    “先训胆量。”卓全峰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狍子皮,上面沾着新鲜的狍子血,“让它们闻闻血腥味,习惯猎物的气味。”

    他把狍子皮凑到小狗鼻子前。大黄吓得往后缩,花豹好奇地嗅了嗅,黑风低吼了一声,灰狼则直接咬了上去。

    “好!”卓全峰眼睛一亮,“这条灰狼有股狠劲,是块好料。”

    正训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卓云乐缩着脖子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全叔,我来了。”

    “这么早?”卓全峰看看天色,“行,今天带你训狗。”

    卓云乐这半个月跟着卓全峰进山,晒黑了,也瘦了,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他把布袋子递过来:“这是我妈让带的,苞米饼子,还热乎着。”

    卓全峰接过来,分给胡玲玲一半:“三嫂有心了。”

    “我妈说……说让我好好学,别给您丢人。”卓云乐声音很小。

    卓全峰没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去,把狗食盆拿来。”

    两人开始训狗。第一项是“认主”——让小狗只听主人的命令。卓全峰吹响特制的桦树皮哨子,长短不一,代表不同的指令。

    “嘘——嘘嘘!”短促两声,是“坐下”。

    “嘘——嘘——”长声,是“趴下”。

    “嘘嘘嘘!”三声急促,是“攻击”。

    小狗们听得懵懵懂懂,只有黑虎反应最快,哨声一响就照做。卓云乐看得入神,小声问:“全叔,这得训多久?”

    “看狗。”卓全峰说,“聪明的,三个月;笨的,一年也训不出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大哥卓全兴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全峰,你出来一下。”

    卓全峰让卓云乐继续训狗,自己跟着大哥出了院门。天还没大亮,屯里的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啥事,大哥?”

    “你……”卓全兴搓着手,欲言又止,“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又来了。卓全峰心里叹气。这半个月,大哥已经来借了三次钱了。

    “大哥,上次借你的二十块,说好秋后还,这还没还呢。”

    “我……我这不是急用嘛。”卓全兴脸涨得通红,“云乐他娘病了,得去县里瞧病。车费、药费,少说得三十块。”

    卓全峰盯着大哥的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说:“大哥,云乐他娘上礼拜我还见过,在井台边洗衣服,精神着呢。”

    谎言被戳穿,卓全兴恼羞成怒:“咋?你当弟弟的,借点钱都不行?你现在打猎挣钱了,就看不起穷大哥了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卓全峰耐着性子,“大哥,你要真缺钱,跟我说实话。要是拿去赌,我一分都不借。”

    卓全兴被说中心事,恼火地一甩手:“不借拉倒!我去找爹要!”

    看着大哥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卓全峰摇摇头,转身回了院子。

    胡玲玲在门口都听见了,小声说:“他爹,要不……多少借点?免得大哥又说闲话。”

    “不能借。”卓全峰很坚决,“借了就是害他。赌这毛病,越惯越厉害。”

    回到院里,卓云乐还在认真训狗。大黄已经能听懂“坐下”的命令了,虽然反应慢半拍。

    “云乐,你爹是不是又去赌了?”卓全峰直接问。

    卓云乐低下头,不说话,算是默认。

    “你劝劝他。赌钱,输的是钱,丢的是人。咱们老卓家,不能出赌棍。”

    “我劝了,不听。”卓云乐声音哽咽,“全叔,我……我想挣钱,帮家里还债。”

    卓全峰看着这孩子,心里一软:“行,那你就好好学。学成了,打猎挣钱,帮你爹还债。”

    上午八点,太阳出来了,天暖和了些。卓全峰决定带狗进山实地训练。

    “云乐,背上那个。”他指了指墙角的背篓,里面装着绳索、铁夹子、干粮和水。

    两人五狗,往屯子北边的二道沟走。二道沟浅,猎物少,但安全,适合训狗。

    路上,卓全峰教卓云乐辨认兽踪:“你看这脚印,梅花状的,是狍子;这个圆圆的,是野猪;这个细长的,是鹿。”

    “这个呢?”卓云乐指着一串小脚印。

    “兔子。”卓全峰蹲下来,“你看,前脚印小,后脚印大,蹦着走的。兔子胆小,听见动静就跑,得用狗撵。”

    到了二道沟,卓全峰先放开黑虎,让它去找兔子。黑虎在草丛里嗅了嗅,突然竖起耳朵,低吼一声,箭一样窜出去。

    “追!”卓全峰带着卓云乐跟上。

    追了大概二里地,在一片灌木丛里,黑虎按住了一只灰兔子。兔子不大,也就三四斤,被黑虎咬住了脖子,还在蹬腿。

    “好狗!”卓云乐兴奋地喊。

    “别高兴太早。”卓全峰走过去,拍拍黑虎的头,从它嘴里取下兔子,“黑虎是老手了。那四条小的,能不能抓住兔子,还两说呢。”

    他放开大黄、花豹、黑风、灰狼,让它们去追另一只兔子——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用绳子拴在树桩上,放长了跑。

    四条小狗兴奋地冲出去,但很快就乱了套——大黄追到一半被蝴蝶吸引了注意力;花豹和黑风撞在一起;只有灰狼死死盯着兔子,穷追不舍。

    “灰狼行。”卓全峰点头,“大黄不行,胆太小;花豹和黑风,配合不好。”

    训练了一上午,四条小狗累得直吐舌头,但也算有了进步——至少知道追兔子了。

    中午,两人坐在山坡上吃饭。苞米饼子就咸菜疙瘩,凉水。卓云乐吃得很香,边吃边问:“全叔,啥时候能打大猎物?”

    “急啥?”卓全峰啃着饼子,“兔子都抓不好,还想打狍子?打猎这事,得一步一步来。”

    “我就是想……早点挣钱。”

    “钱不是一天挣的。”卓全峰看着远方,“我像你这么大时,跟我爷进山,光认兽踪就认了半年。打第一头狍子,是一年后的事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有人打猎!卓全峰立刻站起来,循声望去。枪声是从三道沟方向传来的,离这里不远。

    “走,看看去。”

    两人带着狗往三道沟赶。快到沟口时,听到有人在争吵。

    “这狍子是我先看见的!”

    “放屁!是我先开的枪!”

    “都别吵了!按老规矩,见者有份!”

    卓全峰听出来了,是屯里的猎户——王老六、赵铁柱,还有几个年轻人。他加快脚步,赶到现场。

    沟底的桦树林里,躺着一头狍子,已经死了。王老六和赵铁柱正脸红脖子粗地吵着,旁边站着三个年轻人——是屯里刘寡妇的娘家侄子,刘大龙、刘二龙、刘三龙,游手好闲的主儿。

    “咋回事?”卓全峰问。

    王老六看见他,像见了救星:“全峰,你来得正好!评评理!这狍子是我先发现的,刚要开枪,这仨小子从旁边窜出来,抢先开了枪。你说,这狍子该归谁?”

    刘大龙一挺胸:“谁开枪打死归谁!这是老规矩!”

    “规矩是没错。”卓全峰看着地上的狍子,子弹是从侧面打进去的,不是要害,狍子跑了十几米才倒下,“但这枪法……啧啧,打偏了。要不是老六先惊了狍子,让它跑慢了,你这枪也打不着。”

    刘大龙脸一红:“你……你凭啥这么说?”

    “就凭我是猎户。”卓全峰蹲下来,扒开狍子伤口,“子弹擦着肺叶过去,没打中心脏。狍子还能跑,说明没立刻死。这种打法,不地道——让猎物受罪。”

    这话在理。围观的几个老猎户都点头。

    刘二龙不乐意了:“卓全峰,你别仗着自己枪法好就指手画脚!这狍子就是我们打死的,就该归我们!”

    “就是!”刘三龙帮腔,“你们靠山屯的人,就会欺负外姓人!”

    气氛紧张起来。卓云乐有点害怕,往卓全峰身后躲了躲。黑虎察觉到敌意,低吼着,挡在主人面前。

    卓全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样吧,按最公平的办法——狍子卖了,钱平分。老六出一半力,你们出一半力。”

    “凭啥?”刘大龙瞪眼。

    “不凭啥,就凭我说话。”卓全峰盯着他,眼神很冷,“要不,咱们去找屯长评理?看看屯长怎么说?”

    提到屯长,刘家三兄弟蔫了。屯长最烦他们游手好闲,去了肯定没好处。

    “行……行吧。”刘大龙不情愿地点头。

    狍子抬回屯里,剥皮卖肉。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十二块,肉八十斤,每斤八毛,总共七十六块八。卓全峰做主,王老六拿四十,刘家三兄弟拿三十六块八。

    分完钱,王老六过意不去,非要请卓全峰吃饭。卓全峰推辞不过,带着卓云乐去了他家。

    王老六家也穷,但媳妇做了几个菜——酸菜炖土豆,炒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肉。酒是自家酿的苞米酒,烈,但香。

    “全峰,今天多亏你了。”王老六敬酒,“要不,那仨小子非把狍子抢走不可。”

    “都是一个屯的,应该的。”卓全峰抿了一口酒,“不过老六,那仨小子……你得防着点。我看他们那枪,不是正经来路。”

    “我也看出来了。”王老六压低声音,“像是自制的土枪,不安全。而且他们根本不会打猎,就是瞎胡闹。”

    “瞎胡闹会出人命的。”卓全峰说,“赶明儿我跟屯长说说,得管管。”

    正说着,门外传来哭喊声。卓全峰听出来了——是胡玲玲的声音!

    他扔下酒杯冲出去,只见胡玲玲满脸是泪地跑过来:“他爹!快!快回家!六丫……六丫摔了!”

    “啥?”卓全峰脑子“嗡”的一声,撒腿就往家跑。

    院子里围满了人。大丫二丫在哭,三丫四丫五丫吓得小脸煞白。炕上,六丫躺在那儿,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已经不哭了,就是眼神呆滞。

    “咋回事?”卓全峰冲过去,抱起六丫。

    “她……她要够柜子上的糖罐子,踩着凳子,摔下来了……”胡玲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磕在炕沿上了……”

    卓全峰摸了摸六丫的头,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软软的,是血肿。孩子眼神不对,怕是脑震荡。

    “去县里!”他二话不说,用被子裹住六丫,抱起就走。

    “全峰,这么晚了,没车啊!”王老六追出来。

    “我跑着去!”卓全峰已经冲出了院子。

    从靠山屯到县城,三十里山路。卓全峰抱着六丫,一路狂奔。黑虎跟在后面,呜呜叫着。

    天黑,路不好走。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擦伤了,但顾不上。怀里的六丫越来越没精神,偶尔哭一声,声音很小。

    “六丫,坚持住!爹带你去看医生!”他一遍遍说,不知道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跑了大概十里地,身后传来马蹄声。是王老六,赶着马车追来了。

    “快上来!”

    卓全峰跳上马车,紧紧抱着六丫。王老六拼命抽打马匹,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飞奔。

    晚上九点,终于到了县医院。急诊室的医生一看,立刻安排检查。

    “脑震荡,得住院观察。”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点,颅内出血就麻烦了。”

    办好住院手续,六丫打了针,睡着了。卓全峰守在病床前,看着闺女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

    胡玲玲和其他五个闺女是第二天早上赶来的,坐的是屯里赶早集的马车。

    “他爹,六丫咋样了?”胡玲玲眼睛肿得像桃子。

    “没事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卓全峰安慰她,但自己也是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丫走到病床前,摸了摸六丫的脸,小声说:“爹,都怪我……我没看好妹妹……”

    “不怪你。”卓全峰搂住大丫,“是爹没把糖罐子放好。”

    一家人守在病房里,沉默着。这时,病房门开了,大哥卓全兴和三嫂刘晴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苹果。

    “全峰,听说六丫住院了,我们来瞧瞧。”卓全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刘晴凑到病床前看了看:“哎呀,磕得不轻啊。这得花不少钱吧?”

    卓全峰没说话。

    “要我说,女孩子家,磕磕碰碰正常,不用住医院,浪费钱。”刘晴继续说,“回家养养就好了。”

    胡玲玲听了,眼泪又下来了:“三嫂,六丫才四岁……”

    “四岁咋了?我们云乐小时候从房上摔下来,不也没事?”刘晴不以为然,“全峰,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有钱了,也不能这么惯孩子。住院多贵啊,一天得好几块吧?”

    卓全峰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盯着刘晴:“三嫂,你要是来说风凉话的,就请回吧。我闺女住院,花多少钱我愿意。”

    刘晴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嘟囔了几句,拉着卓全兴走了。

    他们走后,胡玲玲小声说:“他爹,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卓全峰坐下,握着六丫的小手,“玲玲,你知道我现在想啥吗?”

    “想啥?”

    “我想挣钱,挣很多很多钱。”卓全峰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咱们闺女,病了能住最好的医院,伤了能用最好的药。为了不让任何人,因为钱,看不起咱们,看不起咱们闺女。”

    胡玲玲握住他的手:“他爹,咱们一起挣。”

    六丫住院三天,花了二十八块五。这对普通农家来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头大狍子的价钱。

    出院那天,卓全峰抱着六丫,胡玲玲领着其他五个闺女,一家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爹,我想吃糖。”六丫小声说。

    “好,爹给你买。”卓全峰笑了,“买最甜的水果糖。”

    他抱着闺女,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过百货商店时,他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收音机——上海产的“红灯”牌,一百二十块一台。

    “玲玲,等明年,咱们也买一台。”他说,“让孩子们听听广播,长长见识。”

    “嗯。”胡玲玲点头,眼里有光。

    回到屯里,已经是下午。院门口,卓云乐在等着,手里拿着个布老虎——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全叔,婶子,这个……给六丫玩。”卓云乐把布老虎递给六丫。

    六丫接过,抱在怀里,笑了。

    卓全峰看着卓云乐,突然问:“云乐,你爹昨晚又去赌了?”

    卓云乐低下头:“嗯……输了十五块。”

    “你恨他吗?”

    “恨。”卓云乐声音哽咽,“但……但他是我爹。”

    卓全峰拍拍他肩膀:“明天早上三点,准时来。我教你打枪。”

    “真的?”卓云乐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卓全峰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学好本事,挣钱养家,别学你爹。”

    “我答应!”卓云乐用力点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六丫已经活泼多了,抱着布老虎不撒手。卓全峰拿出账本,算了算——这个月打猎收入四十二块,减去六丫的医药费,还剩十三块五。

    “下个月得多进几次山了。”他自言自语。

    “他爹,你别太累。”胡玲玲说,“钱慢慢挣,身体要紧。”

    “我知道。”卓全峰合上账本,看着炕上六个闺女,“玲玲,你说,咱们闺女,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吗?”

    “能。”胡玲玲很肯定,“有你这样的爹,肯定能。”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卓全峰躺在炕上,听着闺女们均匀的呼吸声,睡不着。

    今天的事,让他更坚定了决心——要挣钱,要改变命运,要让闺女们过上好日子。

    而打猎,是眼下唯一的路。

    这条路危险,辛苦,但值得。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有胡玲玲,有六个闺女,有黑虎,现在,又多了一个愿意学的侄子。

    这么多人指望着他,他不能倒。

    就像爷爷常说的:“猎人,站着是座山,倒了是条路。”

    他要做那座山,为家人遮风挡雨。

    也要做那条路,为后人指引方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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