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小寒刚过,长白山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靠山屯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烧化。屯口老榆树下,却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地上摆着三头狼的尸体,毛色灰褐,呲着獠牙,已经冻硬了。
“这狼又下山了!昨儿个夜里,把我家羊圈掏了个窟窿,拖走两只羊!”王老六气得直跺脚,棉帽子上的霜雪簌簌往下掉。
“我家鸡窝也没了,三只下蛋的母鸡,全让祸害了!”赵铁柱脸冻得通红,“这畜生,专挑过年时候来!”
屯长蹲在狼尸体旁,用烟袋锅戳了戳狼肚子:“这狼不小,得有个七八十斤。看这牙口,得五六岁了,是老狼。”
“老狼最祸害人。”孙小海接过话,“有经验,知道哪家栅栏松,哪家狗不凶。”
“得治治了。”屯长站起来,环视众人,“再这么下去,全屯的牲口都得遭殃。谁愿意牵头,组织个打狼队?”
人群安静了。打狼不比打野猪,狼是群居动物,报复心强。今天打死一头,明天可能引来一群。而且狼狡猾,会绕圈子,会设陷阱,不好对付。
“我去。”卓全峰从人群后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肩上挎着水连珠,眼神很平静。
“全峰,你可想好了。”屯长看着他,“打狼危险。”
“想好了。”卓全峰点头,“再不打,咱们屯就成狼窝了。”
“算我一个!”孙小海站出来,“我跟全峰去。”
“我也去!”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都站了出来。
最后定了五个人——卓全峰、孙小海、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再加上卓云乐跟着学,一共六个人。
“老规矩,打到的狼,皮子归公,肉平分。”屯长宣布,“另外,屯里出五十斤苞米面,算是补助。”
事情定了,大家散了。卓全峰回到家,胡玲玲正在炕上缝补棉袄,六个闺女围在旁边,有的写作业,有的玩嘎拉哈(猪、羊的膝盖骨玩具)。
“他爹,听说要打狼?”胡玲玲放下针线,眼神里满是担忧。
“嗯,明儿个进山。”卓全峰把猎枪靠在墙上,“狼祸害得太厉害,不打不行。”
“可狼那东西,记仇……”
“我知道。”卓全峰坐下,“所以得更小心。这次我们人多,六杆枪,应该没事。”
大丫放下作业本,小声问:“爹,狼长啥样?”
“跟狗差不多,但眼睛是绿的,尾巴耷拉着。”卓全峰比划着,“狼聪明,比狗聪明,会分工,会配合。”
“那它们为啥要吃羊?”
“因为它们也要活着。”卓全峰摸摸大丫的头,“山里就是这样,你吃我,我吃你。咱们打狼,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牲口,就像狼吃羊,是为了填饱肚子。”
这话说得孩子们似懂非懂。胡玲玲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男人决定了的事,劝也没用。
第二天凌晨三点,打狼队集合。除了卓全峰他们五个老猎手,还有卓云乐和刘天龙——刘天龙死活要跟着,说他爹让他多学本事。
七个人,七杆枪,十二条猎狗,在屯口集合。猎狗都是各家最好的,黑虎打头,还有孙小海家的大黄,王老六家的花豹,赵铁柱家的灰狼,马大炮家的黑熊(名字就叫黑熊,是条蒙古獒)。
“先说规矩。”卓全峰看着大家,“狼是群居,最少五六只,多的十几只。咱们得打围,不能单打独斗。看到狼,听我指挥,我说开枪再开枪。”
众人点头。
“第二,狼狡猾,会绕圈子,会把咱们往沟里带。所以不管发生啥,都不能散开,不能单独追。”
“第三,要是遇到狼群围攻,背靠背,围成圈。狗在外围,人在中间。”
交代完,队伍出发。雪很深,天很冷,但没人叫苦。猎狗们很兴奋,在雪地里撒欢,鼻子贴着地面,寻找狼的踪迹。
走了大概十里地,来到二道沟。这里是狼经常出没的地方,沟里有泉水,冬天不冻,狼常来喝水。
“看,狼脚印。”卓全峰蹲下,指着一串梅花状的脚印,“新鲜的,昨儿个夜里的。看这大小,是头母狼,带着崽子。”
他顺着脚印走,其他人跟在后面。脚印很清晰,一直延伸到沟底的一片桦树林。
“就在这儿等。”卓全峰示意大家隐蔽,“狼喝水有固定时间,一般是早晚。咱们埋伏好,等它们来。”
七个人分散开,找树丛、石头隐蔽。猎狗们被拴在树上,不让乱叫。雪地里很静,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蒙蒙亮了。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嗷呜——”
“来了!”卓全峰低声道。
果然,从林子里走出五头狼——一头大的,四头小的。大的是头公狼,肩高将近八十公分,毛色灰黑,眼神凶狠。四头小的是半大的狼崽子,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狼群很警惕,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动静。公狼走在最前面,鼻子不停嗅着空气。
“打不打?”孙小海小声问。
“打。”卓全峰端起枪,“我打大的,你们打小的。记住,要打就打死,别让跑掉。”
“一、二、三——打!”
“砰砰砰砰砰!”
五杆枪同时开火!公狼应声倒地,四头小狼也中了两头,另外两头转身就跑。
“追!”卓全峰跳起来。
猎狗们被放开,狂吠着追上去。两条小狼跑不快,很快被狗围住。猎狗们很聪明,不正面进攻,而是围着狼转圈,消耗体力。
“别让狗咬死!”卓全峰喊,“要完整的皮子!”
众人围上去,用枪托砸,很快制服了两头小狼。五头狼,打着了三头,跑了两头。
“可惜,跑了俩。”王老六喘着气。
“没事,还会来的。”卓全峰开始收拾狼,“狼记仇,死了一个同伴,肯定会来报复。咱们守在这儿,等它们。”
三头狼,公狼最大,有八十多斤。两张小狼皮,每张能卖二十块;一张大狼皮,能卖五十。狼肉不值钱,但也能卖个十几块。
正收拾着,远处又传来狼嚎——这次声音更多,更近!
“不好,狼群来了!”赵铁柱脸色一变。
林子里,冒出七八双绿莹莹的眼睛。是狼群!至少有七八头,都是成年狼,正慢慢围过来。
“上树!”卓全峰大喊。
七个人扔下狼尸体,就近找树爬。狼群围过来,围着树转圈,发出低吼。猎狗们被拴在树上,狂吠着,但挣脱不开。
狼群不急着进攻,像是在等待时机。突然,一头狼冲向拴着黑虎的树,一口咬向黑虎的脖子!
“黑虎!”卓全峰在树上急得大叫。
黑虎很机灵,往旁边一躲,狼咬空了。但绳子被狼咬住,拼命拉扯。树不大,被拉得摇摇晃晃。
“开枪!”卓全峰从树上开枪,打中了那头狼的后腿。狼惨叫着跑开,但其他狼又围上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树撑不了多久,狗也有危险。
“下树!围成圈!”卓全峰当机立断。
七个人从树上下来,背靠背围成圈,枪口对外。猎狗们被解开绳子,也围在外圈,龇着牙低吼。
狼群围着他们转,不时试探性地扑一下,又退回去。它们在消耗猎人的体力和弹药。
“不能耗下去。”卓全峰说,“弹药有限,得想办法突围。”
“咋突?”王老六问,“四面都是狼。”
卓全峰观察地形。他们现在在沟底,三面是林子,一面是缓坡。缓坡那边狼少,是个突破口。
“往坡上冲!”他下令,“我打头,小海殿后。狗在中间护着人,冲出去就跑,别回头!”
“一、二、三——冲!”
七个人像一把尖刀,往坡上冲去。狼群没料到他们会主动出击,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
猎狗们拼死抵抗。黑虎一口咬住一头狼的脖子,死死不松口。大黄、花豹、灰狼、黑熊也都跟狼撕咬在一起。
趁着狗拖住狼,七个人冲上了缓坡。坡上雪浅,跑起来快。狼群追上来,但距离拉开了。
“开枪!”卓全峰转身,一枪撂倒追得最近的一头狼。
其他人也转身开枪。又打中两头狼,狼群终于怕了,停住脚步,在远处徘徊,不敢再追。
“快走!”卓全峰不敢恋战,带着人快速撤离。
跑了二里地,确定狼群没追来,才停下来。七个人都累瘫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猎狗们也累得直吐舌头,有几只受了伤,但都不重。
“我的娘啊……”马大炮拍着胸口,“这辈子没被这么多狼追过。”
“咱们杀了它们四头狼,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孙小海说。
“我知道。”卓全峰站起来,“所以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回到屯里,已经是中午。三头狼抬到屯口,引来全屯人围观。屯长很高兴,当场宣布:“按说好的,狼皮归公,肉平分。另外,每户再分五斤肉,算是打狼队的功劳。”
肉当场分割。卓全峰分到十斤狼肉,还有一张小狼皮。他没要狼皮,让给了王老六——王老六家困难,需要钱。
“全峰,这……”王老六不好意思。
“拿着吧。”卓全峰拍拍他,“你家孩子多,过年添件新衣裳。”
分完肉,大家散了。卓全峰回到家,胡玲玲已经做好了饭——酸菜炖土豆,还有一小碟咸肉。看见他回来,赶紧盛饭。
“他爹,没受伤吧?”
“没。”卓全峰坐下吃饭,“就是跑了俩,可惜。”
正吃着,院外传来吵嚷声。卓全峰放下碗出去看,只见三嫂刘晴和刘寡妇站在院门口,正跟胡玲玲吵。
“咋了?”他问。
胡玲玲眼圈红了:“三嫂说……说咱家打狼分肉不公平,说咱们私藏了狼皮!”
“谁说的?”卓全峰看向刘晴。
刘晴叉着腰:“我说的!咋了?三头狼,三张皮子,凭啥就拿出来一张?另外两张呢?是不是让你们私吞了?”
“三嫂,你这话得有证据。”卓全峰很平静,“狼皮是屯长当众分的,大家都看见了。你说我们私吞,拿出证据来。”
“证据?我要是有证据,早就告到屯长那儿去了!”刘晴嗓门很大,“我就是怀疑!你们打狼队六个人,谁知道背后有没有猫腻!”
刘寡妇在旁边帮腔:“就是!全屯的狼害,凭啥就你们几个得好处?我家也丢了鸡,咋不分我点肉?”
卓全峰明白了——这是眼红,来找茬的。
“三嫂,刘嫂子,狼害是全屯的事,打狼也是全屯的事。”他说,“我们几个人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狼,分点肉是应该的。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下次打狼你们也去。”
“你!”刘晴被噎得说不出话。
“再说了,”卓全峰继续说,“狼皮归公,是屯长定的规矩。你要是不服,找屯长说去,别在这儿嚷嚷。”
刘晴和刘寡妇悻悻地走了。胡玲玲这才松了口气:“他爹,她们这是咋了?为啥跟咱们过不去?”
“眼红呗。”卓全峰回屋继续吃饭,“看咱们日子过得好,心里不平衡。”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这次来的是大哥卓全兴——他现在还住在破庙里,穿得破破烂烂,脸冻得发青。
“全峰……”卓全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啥事?”卓全峰没抬头。
“我……我冷,能不能……给件旧棉袄?”
卓全峰放下碗,看着大哥。大哥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着可怜。但他想起那一百五十块钱,心又硬了。
“没有。”他冷冷地说。
“全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卓全兴哭了,“你是我亲弟弟,不能看着我冻死啊……”
胡玲玲心软了,小声说:“他爹,要不……”
“玲玲,你去仓房,把咱爹那件旧棉袄拿来。”卓全峰终于松口。
胡玲玲拿来棉袄,递给卓全兴。卓全兴接过,千恩万谢:“全峰,谢谢你……等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不用还。”卓全峰看着他,“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你好自为之。”
卓全兴抱着棉袄走了。胡玲玲叹气:“他爹,毕竟是亲兄弟……”
“亲兄弟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卓全峰说,“赌这毛病,改不了。咱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晚上,屯长来了,脸色很难看。
“全峰,出事了。”屯长坐下,接过胡玲玲递的热水,“刘寡妇和刘晴,到处说你坏话,说你们打狼队私分猎物,还说你们打狼是为了卖皮子挣钱,不是为了除害。”
“随她们说去。”卓全峰很淡定,“清者自清。”
“不是那么简单。”屯长压低声音,“刘寡妇有个表哥在公社当干事,刘晴把这事儿捅到公社去了。公社明天要来调查。”
“调查啥?”
“调查打狼队有没有违规,有没有私藏猎物。”
卓全峰皱眉。这麻烦大了。虽然他们问心无愧,但调查起来,耽误工夫不说,还影响名声。
“屯长,你说咋办?”
“我想了个法子。”屯长说,“明天公社的人来了,咱们当场分狼肉,每家每户都分,堵住她们的嘴。”
“可肉不够啊。”卓全峰说,“三头狼,去了皮和骨头,也就二百来斤肉。全屯五十多户,每户分不到五斤。”
“不够就补。”屯长很坚决,“从屯里的储备粮里出,换肉。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这倒是个办法。卓全峰点头:“行,听屯长的。”
第二天,公社果然来了两个人——一个姓李的干事,一个姓王的干事。两人都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屯长把全屯人召集到屯口,当着公社干事的面分肉。三头狼的肉都拿出来了,摆在雪地上。另外,屯里又拿出五十斤猪肉,掺在一起分。
“按照公社的指示,打狼除害,人人有责。”屯长大声说,“所以,这次打来的狼肉,全屯每户都有份!按人头分,大人一斤,小孩半斤!”
这话一出,全屯人都高兴了。虽然肉不多,但好歹是肉,过年能包顿饺子。
分肉现场很热闹。家家户户拿着盆、碗来领肉,笑容满面。公社两个干事在旁边看着,也挑不出毛病。
刘晴和刘寡妇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很难看。她们没想到屯长会来这一手。
分完肉,李干事把卓全峰叫到一边:“卓全峰同志,有人反映你们打狼队私藏猎物,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卓全峰很坦然,“狼皮归公,肉平分,这是老规矩。昨天分肉,全屯人都看见了。”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们私藏?”
“李干事,您可以问问屯里其他人。”卓全峰说,“看看是相信我们这些冒着生命危险打狼的人,还是相信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李干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和王干事在屯里转了一圈,问了十几户人家,得到的回答都是“全峰他们不容易”“打狼是为全屯好”。
调查结果很明显——举报不实。
临走前,李干事对屯长说:“老屯长,你们屯这个打狼队搞得好,既除了害,又团结了群众。我回去跟公社领导汇报,看能不能给你们评个先进。”
“那敢情好!”屯长笑了。
公社的人走了,风波平息了。但卓全峰知道,这事儿没完。刘晴和刘寡妇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狼群报复——夜里,狼群进了屯子,不是偷牲口,是搞破坏。刘寡妇家的柴火垛被扒了,刘晴家的鸡窝又被掏了,最惨的是王老六家——羊圈被掏了个大窟窿,三只羊全被咬死了。
“这是报复!”王老六气得直哭,“这群畜生,记仇!”
全屯人都慌了。狼群敢进屯子搞破坏,说明它们不怕人了。这样下去,晚上谁还敢出门?
屯长连夜召集全屯人开会。会上,大家七嘴八舌,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要我说,就得把它们打绝!”赵铁柱拍桌子,“有一头打一头,有一群打一群!”
“说得轻巧。”马大炮摇头,“狼那么多,咋打绝?”
“要不……请山神爷?”一个老人小声说,“咱们是不是打了不该打的狼,得罪山神爷了?”
“瞎说啥!”屯长瞪眼,“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
众人议论纷纷,但都没个好主意。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卓全峰。
“全峰,你说咋办?”屯长问。
卓全峰一直在沉思。这时抬起头:“狼群报复,说明它们把咱们当成敌人了。对付敌人,要么打服,要么吓走。”
“咋打服?咋吓走?”
“打服,就是把狼群的头狼打死,群狼无首,自然就散了。”卓全峰说,“吓走,就是让狼知道,屯子不是它们该来的地方。”
“具体咋做?”
“我有个法子。”卓全峰站起来,“但需要全屯人配合。”
他说的法子很简单——在屯子周围布陷阱,下套子,挖陷坑。同时,每晚派人巡逻,敲锣打鼓,放鞭炮,吓唬狼。
“这得花不少钱吧?”有人问。
“花不了多少。”卓全峰说,“套子自己做,陷阱自己挖。鞭炮买点,锣鼓各家都有。关键是大家得齐心。”
屯长想了想,拍板:“行!就按全峰说的办!全屯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出力!”
从那天起,靠山屯进入了“战备状态”。男人们白天挖陷阱、布套子,女人们做饭送水,孩子们也帮忙捡树枝、搬石头。
卓全峰带着打狼队,在屯子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挖了二十个陷坑,每个坑深两米,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桩。布了五十个钢丝套,三十个铁夹子。还在屯口立了两个稻草人,穿上破衣服,风一吹哗啦响,像真人站岗。
晚上,巡逻队分成三班,每班五个人,绕着屯子巡逻。每隔一小时敲一次锣,放一挂鞭炮。
头三天,狼群没来。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凌晨两点,卓全峰这班正在巡逻,突然听见屯西头传来惨叫声——是狼的惨叫!
“套着了!”孙小海兴奋地说。
众人跑过去,只见一头狼被钢丝套套住了后腿,正在拼命挣扎。套子很紧,已经勒进肉里,血流了一地。
“是头母狼。”卓全峰看了看,“打死吧,免得受罪。”
正要开枪,突然四周传来狼嚎声——狼群来了!至少十几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鬼火。
“上树!”卓全峰大喊。
五个人就近找树爬。狼群围过来,围着被套住的母狼转圈,发出悲鸣。一头公狼走到母狼身边,用嘴咬钢丝套,想把它咬断。
但钢丝套很结实,咬不断。公狼急了,开始用爪子刨地,想把固定套子的木桩刨出来。
“不能让它得逞!”卓全峰在树上开枪,打中了公狼的前腿。
公狼惨叫一声,跑开了。但其他狼更愤怒了,围着树狂吠,有的甚至开始用身体撞树。
树不大,被撞得摇摇晃晃。这样下去,树迟早会被撞倒。
“开枪!把狼赶走!”卓全峰下令。
五杆枪同时开火,打中了三头狼。狼群终于怕了,拖着受伤的同伴,退回了林子。
但那只被套住的母狼还在。它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躺在地上喘气。
卓全峰从树上下来,走到母狼跟前。母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悲哀。
“对不住了。”卓全峰举起枪。
“砰!”枪响了,母狼不动了。
其他狼在远处看着,发出长长的哀嚎,像是在送别同伴。然后,它们转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从那以后,狼群再也没来过靠山屯。有人说,狼群搬家了;有人说,狼群记住了教训,不敢来了。
不管怎样,狼害算是解除了。全屯人都松了口气。
屯长在屯口开了个庆功会,表扬打狼队:“这次多亏了全峰他们,要不是他们,咱们屯还不知道要遭多少殃。”
大家鼓掌,纷纷表示感谢。只有刘晴和刘寡妇,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
庆功会后,卓全峰回到家。胡玲玲做了几个菜——炒鸡蛋,炖豆腐,还有一小碟腊肉。六个闺女围坐一桌,吃得香甜。
“他爹,这下好了,狼打跑了,咱们能过个安心年了。”胡玲玲给他夹菜。
“嗯。”卓全峰点头,但心里并不轻松。
他知道,狼害解决了,但人心里的“狼”,还没解决。刘晴、刘寡妇,还有那些眼红的人,就像潜伏的狼,随时可能扑上来。
但他不怕。
就像爷爷常说的:“打猎的人,既要防着山里的狼,也要防着人里的狼。山里的狼吃人,人里的狼吃心。但只要手里有枪,心里有数,啥狼都不怕。”
他现在,手里有枪,心里有数。
所以,啥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