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
长白山的积雪开始消融,山涧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向阳坡上的积雪化得最快,露出,像散落在山野里的星星。
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春耕了。卓全峰家的院子里,胡玲玲正带着大丫二丫翻菜园子。冻了一冬天的土地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个白印子。
“娘,这地太硬了。”大丫擦着汗说。
“开春都这样,晒几天太阳就软和了。”胡玲玲直起腰,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继续抡镐头。
院门口,卓全峰正跟孙小海、王老六说话。他脚上的冻伤好了大半,但走路还有点跛。
“全峰,你这脚能行吗?”孙小海不放心,“采参得进老林子,路不好走。”
“没事,慢慢走。”卓全峰把采参的工具装进背篓——鹿骨签子、红绳、铜钱、小铲子,还有那本祖传的《参经》,“再不去就晚了,‘开山钥匙’就这几天。”
东北采参有讲究。冬眠的人参在清明前后发芽,这时候最容易找到,叫“开山钥匙”。找到第一棵参,一年的采参季就开始了。
“那行,我们陪你去。”王老六说,“三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不用,你们忙春耕吧。”卓全峰摇头,“我一个人就行。采参讲究静,人多了反而坏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卓云乐背着个破书包过来:“全叔,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卓全峰看他,“你爹让你来的?”
卓云乐低下头:“不是……我自己想学。我爹说,采参能挣钱,让我跟你学手艺。”
卓全峰心里明镜似的——大哥这是又惦记上钱了。但他看看卓云乐,这孩子眼神干净,不像他爹那么油滑。
“行,那你跟着。”他点点头,“但话说前头,采参苦,你能吃得了苦?”
“能!”卓云乐挺起胸。
“那回去准备准备,明儿个早上四点,屯口见。”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卓全峰和卓云乐在屯口会合。两人都穿着厚棉袄——山里早晚还冷,棉袄不能脱。
“云乐,采参的规矩,我先跟你说说。”卓全峰边走边说,“第一,进山不能大声说话,怕惊了山神;第二,看见参不能喊‘人参’,要喊‘棒槌’;第三,挖参得用鹿骨签子,不能用铁器,怕伤了参须。”
卓云乐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走了三个小时,进了老林子。这里的雪还没化完,林子里湿漉漉的,树干上长着青苔。卓全峰走得很慢,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寻找人参的踪迹。
“全叔,人参长啥样?”卓云乐小声问。
“叶子像手掌,五片或七片,开小花,结红果。”卓全峰蹲下,指着一株植物,“你看这个,这叫‘幌子’,不是参,但跟参长在一起。有幌子的地方,可能有参。”
两人在林子里转了一上午,没找到参。中午,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吃干粮。卓云乐有点泄气:“全叔,这参这么难找?”
“难找才值钱。”卓全峰啃着饼子,“我爷说过,参是山里的精灵,有灵性,得靠缘分。”
吃完饭继续找。下午两点多,终于有了发现——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卓全峰看到了一丛五品叶的人参!
“棒槌!”他脱口而出。
“在哪?”卓云乐赶紧凑过来。
卓全峰指了指那丛植物。五片叶子呈掌状,中间抽出一根花茎,虽然还没开花,但特征很明显。他数了数叶片——五品叶,至少长了五十年!
“好参!”他激动地说,“云乐,把红绳拿来。”
按规矩,发现人参要先系红绳,意思是“拴住”,不让它跑了。卓云乐递过红绳,卓全峰小心翼翼地系在参茎上,又在旁边插了根木棍,挂上两枚铜钱——这是给山神的买路钱。
系好红绳,开始挖参。卓全峰用鹿骨签子一点点挑土,动作很轻,生怕碰断参须。参须是参的精华,断一根就掉价。
挖了半个小时,人参渐渐露出全貌——芦头饱满,主体粗壮,须子细长完整,是一棵上好的“人形参”。
“成了。”卓全峰长出一口气,小心地把参捧出来。参不大,也就三两左右,但成色极好。
“全叔,这能卖多少钱?”卓云乐问。
“至少五百。”卓全峰把参用苔藓包好,装进木盒,“要是碰到识货的,能卖八百。”
八百!卓云乐眼睛都直了。他爹赌钱输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八百块。
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这时,远处传来说话声。两人警觉地躲到树后。
从林子里走出三个人——竟然是卓全兴,还有两个陌生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背着帆布包。
“大哥?”卓云乐愣住了。
卓全峰示意他别出声,悄悄观察。只见卓全兴带着那两个人,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指指点点。其中一个陌生人拿出个小铲子,开始挖土。
他们在挖参!而且看那架势,根本不懂规矩——直接用铁铲挖,会伤参须!
卓全峰看不下去了,从树后走出来:“大哥,你们干啥呢?”
卓全兴吓了一跳,看见是卓全峰,脸色变了变:“全……全峰?你咋在这儿?”
“我问你们在干啥?”卓全峰走过去,看见地上已经被挖开一片,露出几棵人参幼苗——都是没长成的小参,挖了就是糟蹋东西。
“没……没啥,挖点野菜。”卓全兴支支吾吾。
“挖野菜用铁铲?”卓全峰盯着那两个陌生人,“你们是哪的?懂不懂采参的规矩?”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同志,我们是省药材公司的,来考察野生人参资源。”
“考察?”卓全峰冷笑,“考察就是乱挖乱掘?这几棵参还没筷子粗,挖了有啥用?”
“我们……我们是取样做研究。”眼镜男辩解。
“取样也不能这么取!”卓全峰很生气,“人参是山里的宝贝,不能这么糟蹋!你们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另一个秃顶男人不乐意了:“你谁啊?管得着吗?这山是你家的?”
“山不是我家的,但规矩是老祖宗定的!”卓全峰寸步不让,“你们这么挖,参就绝种了!赶紧走!”
卓全兴见状,赶紧打圆场:“全峰,算了算了,他们也是公家的人……”
“公家的人更得守规矩!”卓全峰看向大哥,“大哥,你带他们来的?”
“我……我就是带个路。”卓全兴眼神躲闪。
“带路?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野生人参是国家保护资源,不能乱挖!”
这话吓住了那两个人。眼镜男问卓全兴:“老卓,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没……没问题。”卓全兴硬着头皮,“我弟弟不懂事,别理他。”
“我不懂事?”卓全峰气笑了,“大哥,你为了挣几个带路钱,连祖宗规矩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这么挖下去,以后咱们子孙就没参可采了!”
卓全兴被说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卓全峰!你别在这儿装圣人!你不也采参吗?你能采,我们为啥不能采?”
“我采的是成参,按规矩采,不伤幼苗。你们呢?连筷子粗的都不放过!”
正吵着,远处又来了几个人——是屯长带着几个民兵!原来有放牛的看见林子里有人乱挖,回去报了信。
“干啥呢?都别动!”屯长黑着脸走过来。
看见屯长,那两个陌生人慌了。眼镜男掏出工作证:“同志,我们是省药材公司的……”
“我管你是哪的!”屯长不客气,“在靠山屯的地界上,就得守靠山屯的规矩!野生人参不能乱挖,这是国家政策,你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我们就是……”
“就是啥就是!”屯长一挥手,“把他们带走,送公社!”
民兵上前,把那两个人捆了。卓全兴想跑,也被拦住。
“屯长,我……我就是带个路……”卓全兴哭丧着脸。
“带路?带路破坏国家资源,罪加一等!”屯长很生气,“全兴啊全兴,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一行人被押回屯里。消息传开,全屯人都来看热闹。卓全兴被绑在屯口老榆树下,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爷子拄着拐棍来了,看见大儿子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畜生!你这个畜生!老卓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卓全兴哭着说。
“错了?晚了!”老爷子举起拐棍要打,被屯长拦住。
“老爷子,别动气。”屯长说,“这事儿得公事公办。那两个人,我们送公社了。至于全兴……”
他看了看卓全峰:“全峰,你说咋办?他是你哥。”
所有人都看向卓全峰。卓全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按规矩办吧。该罚罚,该关关。”
“全峰!”卓全兴急了,“我是你亲哥啊!”
“现在知道是亲哥了?”卓全峰看着他,“你带人乱挖参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吗?想过咱们老卓家的名声吗?”
卓全兴说不出话了。
最后,屯长决定:卓全兴破坏集体资源,罚二十块钱,义务劳动一个月——给屯里修路。那两个人送公社处理。
风波暂时平息。但卓全峰心里憋着火。晚上回到家,胡玲玲给他端来洗脚水,小声说:“他爹,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不是气他挖参。”卓全峰说,“我是气他不要脸。为了几块钱,啥事都干得出来。”
正说着,院门响了。卓云乐怯生生地进来:“全叔……”
“云乐,咋了?”胡玲玲问。
“我……我想替我爹还罚金。”卓云乐掏出一卷钱,都是毛票,皱巴巴的,“这是我攒的,有十二块。还差八块,我慢慢还。”
卓全峰看着这孩子,心里一软:“钱你拿回去。罚金的事,让你爹自己想办法。”
“可……可我爹没钱。”卓云乐眼圈红了,“他要是有钱,也不会干那种事。”
卓全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这钱,我替他出。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看好你爹,别再让他干糊涂事。要是再犯,我就真不管了。”
“我答应!我一定看好他!”卓云乐连连点头,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胡玲玲看着卓全峰的背影,小声说:“他爹,你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卓全峰说,“是看云乐那孩子可怜。摊上那么个爹,不容易。”
第二天,卓全峰把那棵五品叶人参拿到县里卖。他去了县药材公司,接待他的还是陈药师。
陈药师打开木盒,眼睛一亮:“好东西!五品叶,人形,须子完整。你这是在哪采的?”
“老林子。”卓全峰没多说。
陈药师仔细看了又看,最后出价:“六百块,怎么样?”
“少了。”卓全峰摇头,“这参成色好,至少值八百。”
“八百太高了。”陈药师为难,“这样吧,七百五,不能再多了。”
“七百八。”
“成,七百八就七百八!”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七十八张大团结,厚厚一摞。卓全峰把钱装好,又去了百货商店。
他给胡玲玲买了块手表——上海牌,女式的,小巧精致,花了一百二十块。给六个闺女每人买了件新衣裳,花了六十块。给老爷子买了双新棉鞋,花了八块。又买了些油盐酱醋,布匹棉花,花了五十块。
最后,还剩五百多块。他存了三百在信用社,留着盖房用。剩下的带回家,交给胡玲玲。
胡玲玲看见手表,又惊又喜:“他爹,你买这干啥?多贵啊!”
“戴上看时间方便。”卓全峰给她戴上,“以后你做饭、喂猪,就不用看日头了。”
六个闺女穿上新衣裳,高兴得在院里转圈。老爷子试了新棉鞋,合脚,暖和,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今天吃的是白面馒头,还有猪肉炖粉条——这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爹,咱家以后天天吃白面吗?”二丫问。
“等爹挣了钱,就天天吃。”卓全峰给闺女夹肉,“你们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想吃啥吃啥。”
正吃着,院外传来吵嚷声。卓全峰放下碗出去看,只见三嫂刘晴带着几个人站在院门口,都是生面孔。
“三嫂,这么晚了,有啥事?”
刘晴叉着腰:“卓全峰,你出来!咱们说道说道!”
“说道啥?”
“说道你家盖房的事!”刘晴指着院里堆着的木料、砖瓦,“这些东西,哪来的?”
“买的。”卓全峰很平静。
“买的?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挖人参卖的钱?”
“三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卓全峰脸一沉,“我挖参是正经采,有规矩。不像某些人,带外人乱挖,被罚了款。”
这话戳了刘晴的痛处——她男人卓全旺也被罚了,虽然罚得轻,但也丢了人。
“你!”刘晴气得脸通红,“卓全峰,我告诉你,你盖房可以,但不能挡我家的光!你家房要是盖高了,挡了我家阳光,我跟你没完!”
原来是为这个。卓全峰家的新宅基地在刘晴家东边,按照屯里的规矩,东边的房子不能比西边的高,否则挡光。
“三嫂放心,我家房不高,不挡光。”卓全峰说。
“空口无凭!得立字据!”刘晴不依不饶。
“行,立字据。”
立了字据,按了手印,刘晴这才带着人走了。胡玲玲担心地说:“他爹,三嫂这是故意找茬。以后咱们盖房,她肯定还得闹。”
“让她闹。”卓全峰说,“咱们按规矩办事,不怕她闹。”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烦。这还没动工呢,麻烦就来了。等真盖起来,还不知要闹成啥样。
第二天,卓全峰去找屯长,说了盖房的事。屯长很支持:“盖吧,早盖早住。你家人多,六个闺女,确实得盖大点。”
“就是三嫂那边……”卓全峰犹豫。
“她那边我去说。”屯长拍胸脯,“她要是再闹,我就开社员大会,批她!”
有了屯长支持,卓全峰心里有底了。他请了屯里的老瓦匠孙师傅来看场地,定图纸。
孙师傅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瓦匠,手艺好。他看了宅基地,又看了卓全峰画的草图,摇头:“全峰,你这房设计得不行。”
“咋不行?”
“太大,太费料。”孙师傅说,“三间大瓦房,得用多少砖瓦木料?得花多少钱?要我说,盖两间半就行,省下的钱,能给闺女们多置办点嫁妆。”
“不,就盖三间。”卓全峰很坚持,“六个闺女,一人半间,正好。嫁妆的事,以后再说。”
“你呀,就是疼闺女。”孙师傅笑了,“行,那就盖三间。不过我算算,砖瓦木料,加上工钱,少说得一千五。”
一千五,不是小数目。但卓全峰咬咬牙:“盖!钱我想办法。”
从那天起,卓全峰更拼命了。除了采参,他还打猎,挖药材,只要能挣钱,啥活都干。
四月底,他又进了次山。这次是去找一种叫“天麻”的药材。天麻治头晕,值钱,一斤能卖二十块。
在山里转了两天,找到了几株天麻。正挖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枪声——是猎枪的声音,很密集,不像是一个人打的。
出事了!卓全峰赶紧收拾东西,往枪响的方向跑。
跑了二里地,来到一处山谷。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地上躺着三头野猪,都死了。旁边,卓全兴和刘大龙、刘二龙正蹲着分肉!
他们竟然在偷猎!而且用的是土枪,声音大,容易引来野兽。
“大哥!你们干啥呢?”卓全峰冲过去。
卓全兴看见他,吓了一跳:“全……全峰?你咋来了?”
“我问你们在干啥?”卓全峰看着地上的野猪,“现在不是打猎的季节,你们不知道?”
“我们……我们就是碰上了……”刘大龙支支吾吾。
“碰上了?三头野猪,都是你们‘碰’上的?”卓全峰很生气,“大哥,你刚犯了事,又偷猎,是真想去坐牢?”
卓全兴恼了:“卓全峰!你少管闲事!我们打猎关你啥事?”
“不关我事?”卓全峰指着野猪,“这些野猪是怀崽的母猪!你看这肚子,都大了!你们打了母猪,一窝崽子都得死!这是断子绝孙的事!”
刘二龙不乐意了:“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不也打猎吗?”
“我打的是公的,不打母的,不打小的!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能当饭吃?”刘大龙嗤笑,“我们打了猪卖钱,犯了哪门子法?”
正吵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森林公安!原来有人听见枪声,报了案。
“不许动!都举起手来!”
三个公安持枪走过来。看见地上的野猪,脸色都变了:“好家伙,三头母猪!你们可真下得去手!”
卓全兴三人吓傻了,赶紧举手。公安把他们捆了,连人带猪一起带走。
临走前,一个公安对卓全峰说:“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还抓不着他们呢。”
卓全峰没说话,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是他亲哥,可他不能包庇。
回到屯里,消息传开了。卓全兴又犯事了,这次更严重——偷猎怀崽母兽,至少判三年。
老爷子听说后,当场气晕了。送到公社卫生院,抢救了半天才醒过来。
卓全峰去医院看老爷子。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老泪纵横:“全峰啊,我上辈子造了啥孽啊,生了这么个孽障……”
“爹,您别难过,保重身体要紧。”卓全峰安慰。
“我能不难过吗?”老爷子抓住他的手,“全峰,爹求你个事。”
“啥事?”
“等你大哥判了,你能不能……常去看看他?毕竟是你亲哥。”
卓全峰沉默了很久,才点头:“行,我去看。”
从医院出来,卓全峰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带他去河里摸鱼,上树掏鸟蛋。那时候的大哥,不是现在这样。
是什么让大哥变了?是穷?是赌?还是人心本来就容易变?
他不知道。
回到家,胡玲玲看他脸色不好,小声问:“他爹,爹咋样了?”
“没事,就是气着了。”卓全峰坐下,“玲玲,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那毕竟是我亲哥。”
“你不狠,你是按规矩办事。”胡玲玲说,“要是人人都像你大哥那样,山里的野物早就绝种了。”
这话在理。但卓全峰心里还是难受。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人信这个——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他想,要是娘还在就好了。娘会告诉他,该咋办。
可惜,娘不在了。
他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
就像爷爷常说的:“打猎的人,心要硬,手要稳。该打的时候不能手软,该放的时候不能贪心。”
他现在明白了,这话不仅说打猎,也说做人。
该硬的时候得硬,该软的时候得软。
难啊。
但再难,也得往前走。
为了这个家,为了六个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