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不能干啊……”
王则端喃喃自语,脸上没了血色。
“这要是干了,咱们就是这大明朝,几百年的第一罪人啊……”
“到时候皇上查下来……”
“谁都保不住咱们!”
在真正的泼天大罪面前。
什么背后的主子,什么严老阁老的威胁。
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这事儿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死上一万次了。
“大人,那……那咱们怎么办?”
师爷也看透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吓得脸都白了。
“不放水,那主子那边……怎么交代?”
“放水……那就是万人屠的死罪……”
王则端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桌上严嵩的那封信上。
那封原本被他视为陷阱的信。
此刻在他眼里,竟然成了救命稻草。
严嵩说能保他。
苏白是钦差,代表皇上。
只要他们真的愿意放他一马……
哪怕以后没了这总督的位子,没了荣华富贵。
但至少,能保住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啊。
“赌一把!”
王则端猛地一咬牙。
“咱们不放水了!”
“不放水?那……”
“不但不放水!”
王则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语气急促地说道。
“咱们还要开闸放行!”
“而且要把所有的闸门都打开!让他们的船队顺顺当当地过去!”
“把这当成咱们,向那位钦差大人投诚的见面礼!”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了王则端的意思。
这是要彻底倒戈啊!
从严党的心腹。
摇身一变,变成皇帝的功臣?
“可是大人……”
“这样一来……那位主子要是知道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则端红着眼吼道。
“顾头不顾尾了!”
“与其被万人指着脊梁骨骂死,被满门抄斩。”
“还不如搏一把!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快去传令!”
“把咱们准备动手的那些人,全部给我撤回来!”
“另外!”
王则端似乎想到了什么更重要的。
“去库房!把咱们这几年收的那些孝敬……”
“那些上好的丝绸茶叶,人参鹿茸……”
“挑最好的,装上几船!”
“我要亲自去迎接钦差大人!”
“去给大人赔罪!”
师爷看着王则端。
心里虽然觉得有些滑稽,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
江面上。
船队越来越近。
苏白脸色微凝。
如果王则端选择那条疯狂的道路。
那就意味着他这次的差事,很可能就要在这洪泽湖画上句号了。
一千万两银子,或许能被保住大半。
但随行这几千人呢?
下游那几十万百姓呢?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大人……”
一直紧盯着前方的陈齐突然惊呼一声。
语气里带着惊喜。
“您看!看前面!”
只见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洪泽湖大闸。
那几扇原本紧闭的巨大闸门,竟然在缓缓升起!
苏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赌赢了。
王则端那只没脑子的猪。
终究还是没胆子,去做那万人屠的罪人。
严嵩这把老骨头,榨出来的最后一点价值。
算是用到了刀刃上。
“传令!”
苏白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轻松。
“船队保持队形,全速通过闸口!”
但在底仓。
听到这欢呼声的严嵩,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喜悦。
他瘫坐在地上,发出一声苦笑。
“王则端……”
“你这墙头草的毛病,是一点没变啊……”
“老夫这一封绝笔信,倒还真是救了你一条狗命……”
“只是不知道……”
严嵩浑浊的眼睛看向舱顶。
……
船队顺利通过了洪泽湖大闸,进入了下游相对平缓的河道。
闸口下游的码头上。
此时也是一番别样的景象。
只见一身崭新官袍的王则端,正带着一帮子漕运衙门的大小官吏。
整整齐齐地跪在码头上。
码头上还摆着香案,燃着高香。
更夸张的是。
旁边还停着几艘,堆满了礼物的画舫。
王则端的麻脸上,贴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
“下官漕运总督王守仁,恭迎钦差苏大人大驾光临!”
“大人一路风尘仆仆,下官接驾来迟。”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船队缓缓靠岸。
苏白带着锦衣卫亲卫走下甲板。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则端。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这变脸的速度,比京城戏台上的名角儿都快。
“王总督太客气了。”
“本官这一路走来,风急浪高。”
“刚才要是不小心,怕是就要在这洪泽湖里喂王八了。”
“幸亏王总督这闸门开得及时,让我们这几千口人捡回了一条命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王则端哪能听不出来?
这是在敲打他,是在告诉他。
刚才那点险恶用心,本官心里可是门儿清。
“这……这……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王则端吓得冷汗直流,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
“下官,下官是接到大人的信……才知道大人这般神机妙算……”
“下官这才……这才赶紧开闸放行……”
“都是下官御下不严!”
“这几天有些个不懂事的底下人,竟然敢在闸门上动手脚……”
“下官已经……已经把他们全部正法了!”
这家伙,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把锅全甩给了
真是个官场老油子。
苏白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细节。
像这种墙头草,既然现在倒向了自己这一边,那就先留着用用。
毕竟这接下来的一千多里水路,还要靠漕帮去开路。
“行了。”
苏白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
“王大人能迷途知返,那就最好不过。”
“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既然这闸门开了,那咱们之前那点不愉快,就算翻篇了。”
王则端如蒙大赦。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
“下官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为皇上,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你这犬马之劳,本官可不敢随便收。”
苏白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旁边,画舫上那些礼物。
“这又是唱的哪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