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齐听得似懂非懂。
但看着苏白那笃定的眼神，他只能点头。
自家这位大人，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他只能勉强看懂个皮毛。
另一边，王则端正忙得热火朝天。
他充分发挥了漕运总督的地头蛇优势。
一边指挥漕帮的人
去附近的州县，用高价紧急调运粮食和修堤的物资。
一边亲自撸起袖子，站在泥水里
对着那些喝了粥，恢复了一些体力的青壮年吆喝。
“都听好了！”
“吃饱了就别在这儿干耗着！”
“有力气的年轻人，都到那边去报名！领工具！去修河堤！”
“干一天活，管三顿饱饭！还给发二钱银子的工钱！”
“这可是钦差大人给你们的恩典！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二钱银子！管三顿饭！
这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高工钱。
但在这随时会饿死人的灾区。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我去！我去报名！”
“我也去！总督大人算我一个！”
青壮年争先恐后地涌向报名处。
有了活干，就有了盼头。
原本死气沉沉，充满绝望的灾民队伍，开始焕发出生机。
王则端看着这一幕，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他知道，这一次，他赌对了。
不光保住了脑袋。
说不定，还能在功劳簿上记上一笔。
“这个王则端，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苏白在船上看着王则端的表现，淡淡地点评了一句。
贪生怕死是真，唯利是图也是真。
“大人！抓到了！”
就在这时，周虎拎着一个浑身泥浆的家伙，走上甲板。
“这小子刚喝完粥，就想趁乱溜走。”
“被俺一眼就盯上了！”
周虎把那人往甲板上一扔。
那人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个逃难的……”
与此同时。
被王则端派去人群中暗访的几个漕帮好手，也押解着五六个垂头丧气的家伙回来了。
“大人！都在这儿了！”
领头的漕帮汉子，一脚踢在一个俘虏的膝盖弯上，让他跪下。
“这几个王八蛋，刚才在人群里叫唤得最凶！”
“还想拿石头砸咱们的粥棚。”
“被兄弟们当场按住了！”
这些人，正是刚才混在灾民中。
煽动暴乱的罪魁祸首。
此时，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一样。
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局势转变得这么快。
上一刻，他们还是引领民意的英雄。
下一刻，因为钦差大人的几锅粥，几锭银子。
他们就成了被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甚至暗中吐口水的过街老鼠。
因为大家都看明白了。
苏白走到这些人面前。
他没有看那几个明显是地痞流氓的小角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这群人最后面。
一个虽然穿着破烂，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的中年人身上。
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市井无赖的气息。
苏白走到他面前。
“白山阁？”
“还是徐阶的死士？”
苏白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白。
“大人好眼力。”
那人苦涩一笑。
声音沙哑。
“在下……白山阁，江南分舵，暗桩曹厉。”
他没有像那些死士一样，直接服毒自尽。
因为他不是死士！
他只是白山阁安插在市井中的一个眼线，一个暗桩。
他的任务是搜集情报，散布谣言。
而不是送死。
但这一次，他却感觉自己被上面的人，当成了弃子。
徐阶和白山阁，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炸毁黄河大堤，制造了这场滔天洪水。
不仅淹没了这片大地，也断送了他这个小角色的生路。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被洪水冲走。
他自己在水里挣扎了一夜，好不容易爬上岸。
却又接到了上线的最后一道死命令。
混入灾民，煽动暴乱。
不惜一切代价，拖住钦差船队。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很难活下来。
但严苛的家法和对上面的恐惧，让他只能照做。
直到此刻。
苏白的出现。
那几锅热气腾腾的米粥，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彻底击碎了他对白山阁，最后一点忠诚。
一个不仅不顾他们死活，还要逼着他们去送死的组织。
和一个虽然手段狠辣。
但却在关键时刻，拿出真金白银来救人的朝廷钦差。
对于一个已经一无所有，只想活命的人来说。
选择题并不难做。
“带下去，单独审！”
苏白没有在甲板上多问。
这人多眼杂。
他和曹厉的对话，越少人知道越好。
船舱底层。
一间堆满杂物的船舱里。
曹厉被绑在柱子上。
苏白坐在他对面，周虎提着刀站在一旁。
没有刑讯逼供。
苏白只是让人，给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肉粥。
曹厉看着那碗粥，喉结滚动。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粥，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苏白。
“大人想知道什么？”
“全部。”
苏白淡淡地说道。
“包括你的接头人，这次计划的全部内容，还有……”
苏白盯着他的眼睛。
“重阳之约，到底是什么？”
听到重阳之约，曹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似乎在权衡什么。
周虎的刀出鞘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曹厉身子一颤，最终叹了口气。
“既然吃了大人的饭，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
这话说得江湖气十足，但也透着几分真诚。
“这次徐阁老……”
“不，徐阶那个老狐狸，之所以不惜代价也要制造这场洪水。”
“目的就是为了把大人困在这里。”
“困多久？”苏白问。
“至少半个月。”
“曹厉”回答道。
“最好是能把银子给灾民分了，或者被抢了。”
“那他就能借题发挥，参大人一个办事不力，甚至勾结暴民的罪名。”
苏白冷笑一声。
这和他之前的推测差不多。
徐阶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