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官府的运银船！”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
“船上装的，都是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
“就是因为他们运这些脏钱，才触怒了河神老爷，发了这场大水啊！”
“乡亲们！咱们活不成了！都是被这些当官的害的啊！”
“抢了他们的银子！咱们才有活路啊！”
这些话，就像是在干柴堆里，扔进了一把火。
“抢啊！”
“跟他们拼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数不清的灾民，划着破烂的小船，抱着木头游泳。
甚至有的踩着水底的淤泥。
嘶吼着，朝着船队游了过来。
他们手中挥舞着木棍，石块，甚至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农具。
那场面，比最洪水还要可怕。
苏白知道，一旦这第一刀砍下去。
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就是徐阶给他布下的死局。
杀了这些灾民。
他就是残害百姓的酷吏，遗臭万年。
不杀他们，银子被抢。
他就是大明的罪人，同样是死路一条。
进亦死，退亦死。
面对蜂拥而至，已经失去了理智的灾民。
苏白别无选择。
他知道，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
这些人一旦冲上船队，那就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苏白当机立断。
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传令！第一，第二艘运银船，立刻开仓！”
“把银箱抬到甲板上来！打开！”
“陈齐！你带着一队人。”
“去岸上选几处地势高的地方，搭建粥棚，架锅煮粥！”
“李虎！你带着人负责维持秩序！”
“告诉那些灾民！朝廷派钦差大人来赈灾了！”
“有粥喝！有活干！还有工钱拿！”
“谁要是再敢闹事！本官的刀绝对不留情！”
苏白的声音，通过几个嗓门大的士兵。
在官军和灾民之间传递开来。
那些已经冲到船队附近的灾民。
听到这喊声，都愣住了。
赈灾？
钦差大人来救他们了？
不是要杀他们？不是要抢他们的钱？
“大人！”
“这……这真的要用银子？”
陈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从严嵩那里抄没的，要运回京城交差的啊！
这要是在这里花了一部分……
这账目可怎么平？
“怎么？你有更好的办法？”苏白反问道。
陈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属下不敢！”
“不敢就给我去执行命令！”
“是！”
……
很快。
在苏白的指挥下。
锦衣卫和官军行动起来。
几个巨大的银箱被抬上了甲板。
盖子一打开。
在雨后阳光的照射下。
白花花的银锭子，那光芒，对于那些灾民来说。
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他们不再袭击船队了。
而是纷纷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甲板上那些银子。
“乡亲们！”
王则端此时也恢复了几分总督的官威。
他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道。
“钦差大人体恤民情！”
“知道大家受了灾，特地从这批银子里，拿出来一部分。”
“用来赈济大家！”
“只要大家不闹事，听从官府的安排！”
“而且！大人还要招募青壮年，去修补河堤！”
“干一天活，管三顿饭，还给发一天工钱！”
他的话音未落。
那些刚才还视他们为仇敌的灾民。
此刻，却纷纷跪倒。
朝着船队的方向，磕头谢恩。
这一幕，让苏白看得有些动容。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民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刀尖上跳舞。
“大人，这第一批粥快煮好了。”陈齐跑来报告。
“那就开始放粥吧！”
苏白看着岸上，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以及锅边那排成长龙的灾民队五。
他知道，他这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赌徐阶接下来的后手。
也赌皇上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这场洪水，对徐阶来说，是天赐良机。
对他苏白来说，何尝不是一次反击的机会呢？
“王则端。”
苏白叫住了正准备下船去指挥放赈的王则端。
“下官在！”
“你带你的人，去灾民中间转转。”
“看能不能，把刚才那几个煽风点火的家伙。”
“给本官揪出来。”
苏白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赈灾归赈灾。
但他可没忘记，是谁把这一切搞得这么糟的。
“大人放心。”
王则端拍着胸脯保证，转身钻进了人群。
他现在是真心的积极。
毕竟，他已经把自己和苏白绑在一条船上了。
而且，这可是千载难逢的。
在钦差大人面前露脸，甚至是在皇上面前刷好感的大好机会啊！
这笔账，划算！
……
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泥泞不堪的河堤上。
几十口架起来的大铁锅。
锅里米粥翻滚，散发着香气。
这香气，对于已经饿了几天几夜的灾民来说。
比什么圣旨都更有说服力。
“都排好队！”
“不要挤！老人孩子在前面！”
李虎带着锦衣卫，手按绣春刀。
在人群中维持秩序。
有了刚才的威慑。
再加上眼前，这实打实的米粥。
灾民变得异常听话。
他们自觉地在泥水里排起了长龙。
虽然此时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谁也不敢造次。
苏白站在船头，冷眼看着这一幕。
民以食为天。
什么河神发怒，什么贪官。
在填饱肚子这个最基本的需求面前，一切煽动都是苍白无力的。
徐阶想用这几十万张嘴吃垮他，用这几十万条人命压死他。
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
用这些人的嘴，去堵住朝廷上那些言官御史的嘴。
“大人，这银子……”
“花得像流水一样啊……”
陈齐站在苏白身后。
看着那一箱箱被打开，又被迅速抬走换成粮食物资的银锭子。
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都是真金白银的国库银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苏白语气平静。
“这些银子，在咱们船上。”
“那就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可如果花在了这，花在了这些灾民身上。”
他指了指岸上，那些正在领粥的百姓。
苏白转头看向陈齐。
“你信不信，用不了三天。”
“这里的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