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苏白。
仿佛想从苏白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然而,苏白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
“是真的。”
他承认得痛快无比。
这反倒,让周全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的话,竟然被堵了回去。
竟……竟然承认了?
私自动用库银,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承认了?
“苏大人既已知罪……”
旁边的刘瑾接口道,“那便请苏大人立刻下令,让所有船只靠岸。”
“我等要对剩下的银两进行封存,并对大人这段时间的所有开销,进行就地核查。”
“在核查出来之前,还请苏大人……暂时交出锦衣卫的指挥权。”
“在船上静候处理。”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封银子,查账目,夺兵权,软禁苏白。
这和潘凤那一套,简直是异曲同工。
只不过。
这一套流程,加上了朝廷公文,和核查账目的外衣。
显得更加名正言顺,更加让人无法反驳。
徐阶的意图很明显。
你苏白不是说,你是为了赈灾吗?
好,我就让你查。
一百多万两银子,在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花出去。
我就不信,你的账目能做得天衣无缝!
只要查出一笔对不上的烂账。
哪怕只有几百两。
徐阶就能抓住这一点,那是无限放大。
给你扣上一个贪污赈灾款,中饱私囊的帽子。
到那时候,你之前积累的那点民望,瞬间就会崩塌。
杀人诛心。
“查账?”
苏白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没问题。”
“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二位大人想查,那就查个底朝天好了。”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
让周全和刘瑾心里,都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苏白,莫不是被洪水泡坏了脑子?
还是彻底放弃抵抗了?
“不过……”
苏白话锋一转。
“本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全警惕地问道。
“查账可以,封银子也可以。”
苏白指了指外面。
“但船队不能停。”
“咱们边走边查。”
“这怎么行?!”刘瑾立刻反对。
“核查账目需要安静的环境,船上颠簸,如何能保证准确?”
“而且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没有万一。”
苏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官身上背着的,是尽快把银子运回京城的皇命。”
“耽误了行程,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周全和刘瑾也得掂量掂量。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那就依苏大人!”
周全咬着牙说道。
“不过,为了保证核查的公正。”
“苏大人必须让您的人,全部撤出底舱银库。”
“由我带来的人接管看守。”
“可以。”苏白点头答应。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让周全和刘瑾心里直发毛。
他们总觉得。
自己好像正在一步步,走进圈套里。
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于是。
苏白的座船底舱,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账房。
几十个算账的先生,没日没夜在里面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周全和刘瑾两人,更是轮流坐镇。
生怕漏掉一个铜板的差错。
而苏白呢?
整天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在甲板上喝茶看风景,有时候还钓钓鱼。
惬意得很。
这让周全和刘瑾看得更是火大。
这家伙,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在故弄玄虚?
查账进行的第五天。
问题出现了。
“大人!这账……好像有点不对劲……”
老账房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哆哆嗦嗦地走到周全面前。
周全精神一振。
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了?!
“哪里不对?快说!”
“这……这支出和收入,倒是能对得上……”
老账房擦了擦汗。
“苏大人做的账很细,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
“哪怕是买一根针头线脑,都记上了。”
周全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账能做得这么细?
这本身就不正常!
这分明,是事后补出来的假账!
“既然对得上,那你为何说不对劲?!”刘瑾在一旁问道。
“是……是那些凭证……”
老账房苦着脸。
“苏大人提供的,购买粮食和物资的凭证。”
“很多都是只有手印,没有商号印章的白条子……”
“苏大人说,当时情况紧急,很多是从小商贩甚至百姓手里直接买的。”
“来不及立正规字据……”
“荒唐!”刘瑾一拍桌子。
“一百多万两银子!就凭这些白条子就花出去了?!”
“这分明就是死无对证!”
“他说是买了粮食,谁知道是不是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抓住了!终于抓住了!
周全和刘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走!去找苏白对质!”
两人拿着那些白条子,气势汹汹地冲上甲板。
……
甲板上,苏白正在钓鱼。
看到两人怒气冲冲地走来,他也不惊讶。
慢条斯理地收起鱼竿。
“二位大人,这么快就查完了?”
“苏白!你少跟我们装糊涂!”
刘瑾把那些白条子,往苏白面前一摔。
“你看看这些!这就是你说的账目清晰?!”
“一百多万两银子,就凭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你就想蒙混过关?!”
“今天你若是说不清楚这些银子的去向。”
“本官现在就以贪墨库银的罪名,拿下你!”
面对刘瑾的咆哮。
苏白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白条子。
“刘大人意思是,这些凭证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刘瑾笃定地说道。
“这种东西,想伪造多少就能伪造多少!”
“死无对证!”
“谁说死无对证?”
苏白笑了。
他拍了拍手。
“带上来!”
随着苏白一声令下。
李虎带着一群衣着各异的人,走上了甲板。
这些人里。
有粮商,有船夫。
还有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老农。
足足有三四十号人。
看到这些人,周全和刘瑾都愣住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