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苏白断然否定。
“销毁旧牌子都有专人盯着,融成铁水才算完。”
“谁能偷?”
他蹲下身,再次捡起那块腰牌。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牌子背面的花纹。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在那繁复的花纹深处。
他的指甲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凸起。
如果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苏白凑近了仔细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那不是什么暗记。
那是一点……蜡。
封蜡。
只有在密封最机密的公文时,才会用到的各种特殊的封蜡。
这种封蜡里面,掺了特殊的香料和金粉,很难清理干净。
这块牌子,曾经被封蜡密封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是常用的东西。
而是被作为某种重要的信物,或者罪证。
被长期封存起来的。
封存……
苏白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了北镇抚司的后院。
那个方向,是架阁库。
存放锦衣卫历年来所有重要卷宗、证物。
以及……那些死去,或者失踪的锦衣卫遗物的地方。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这块牌子,不是活人的。
是一个死人的!
“陈邱!”
“在!”
“去架阁库!查一下有没有人的腰牌遗失了!”
“是!”
半个时辰后。
陈邱抱着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手里拿着一本落满灰尘的册子。
“大人!查到了!”
陈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十年前。”
“为了掩护皇上突围,战死的锦衣卫试百户——沈炼!”
“他的尸体被找回来的时候。”
“身上的腰牌……不见了!”
沈炼。
当年那场惨烈的国难中。
无数忠魂埋骨他乡。
沈炼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牌子丢了,大家只当是遗落在战场上了。
谁能想到。
十年后。
这块牌子,竟然会出现在京城的驿馆里。
成了指控锦衣卫,刺杀外国使臣的铁证!
好算计啊。
用一个死去的英雄的牌子,来抹黑现在的锦衣卫。
这招太毒了。
不管最后查出来是谁干的。
锦衣卫这盆脏水,算是泼实在了。
因为你没法解释,这块牌子,是怎么落在别人手里的。
除非……锦衣卫内部。
早在十年前,就出了叛徒!
这一下,问题更严重了。
如果连十年前的老人,都不可信了。
那现在的锦衣卫里,还有多少是干净的?
苏白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李虎勇猛鲁莽,陈邱沉稳细心,曹厉阴狠毒辣……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来的。
难道他们中间,也有人戴着面具?
猜疑。
这就是敌人想要的效果。
让他们内部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苏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动摇。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既然牌子,是从架阁库里流出去的。
那就说明,内鬼就在能接触到架阁库的人里面。
“李虎!”
“在!”
“把看守架阁库的那些老书吏。”
“还有这十年里,进出过架阁库的所有人员的名单。”
“都给我拉出来!”
“一个一个地审!”
“用最狠的手段!”
“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是!属下这就去办!”
李虎领命而去,浑身杀气腾腾。
“谁要是敢不说实话,老子活剐了他!”
北镇抚司的刑房里。
很快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苏白坐在大堂里。
听着那一声声惨叫,面无表情。
然而,审讯进行得并不顺利。
那些看守架阁库的,大多是些老弱病残的退休锦衣卫。
或者是些没根基的书吏。
他们在李虎那套令人发指的刑罚下,很快就崩溃了。
哭爹喊娘,什么小时候的事儿都招了。
但就是没有人承认,偷了沈炼的腰牌。
“大人,我看他们,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李虎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有些气馁。
“这帮人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要是真干了这种事,早就吓死了。”
苏白皱着眉头。
难道方向错了?
不应该啊。
腰牌上的封蜡,是做不了假的。
除非……
那个内鬼的级别,很高。
高到可以直接绕过这些看守,进入架阁库拿东西。
苏白的目光。
再次落在了大堂里,剩下的人身上。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苏白那不加掩饰的目光。
“大人!”
就在这时,陈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再次打破了僵局。
“有新发现!”
“说!”
“咱们在外面,盯着驿馆的兄弟传回消息。”
陈邱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古怪。
“那个楼兰使者……阿布都,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他不是吓疯了吗?”
“装的。”
陈邱冷笑一声。
“这小子,白天在驿馆里,装得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
“又是哭又是喊,还要上吊。”
“可一到晚上……”
“怎么了?”
“他换了一身行头,乔装打扮成了一个西域胡商。”
“偷偷从驿馆的后门溜出去了。”
苏白眼睛一眯。
“溜出去了?去哪了?”
“咱们的人一路跟着他,发现他七拐八绕,最后……”
陈邱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进了城南的极乐坊。”
极乐坊。
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
也是三教九流、销赃洗钱、买卖消息最猖獗的地方。
表面上,那里的后台是几个勋贵子弟。
但实际上,锦衣卫早就查到。
那里的大股东,其实是白山阁。
一个刚受了惊吓的外国使臣。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白山阁控制的地下赌场?
去干什么?
赌钱?
散心?
鬼才信!
苏白猛地站起身,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针对锦衣卫的栽赃。
这还是个连环套啊。
这阿布都,哪里是什么受害者。
这分明也是个戏子!
白天演给皇上看,演给百官看。
晚上,才是他真正干活的时候。
“好一个阿布都,好一个楼兰国。”
苏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飞鱼服。
把那块沈炼的腰牌,重新揣回怀里。
“看来,咱们都被这小国寡民的外表,给骗了。”
“这哪里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可怜虫。”
“这根本就是一条成了精的赖皮蛇!”
他转头看向李虎和陈邱。
“不用审了。”
“都给我精神点,带上家伙。”
“今晚,咱们去极乐坊,好好开开眼界!”
“看看这位外国使节,大晚上不睡觉。”
“到底在跟什么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