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闻星玥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物钟——从今天上午十点开始，高考成绩查询系统将正式开放。虽然官方时间是十点，但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传言。班级群里从凌晨就开始骚动，有人转发“内部消息”，有人分享玄学查询技巧，更有人声称“有特殊渠道可以提前查”。

    她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不断跳出的消息。光线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七点，宋彰的电话打了进来：“玥姐！你查了吗？！”

    “还没。”闻星玥坐起身，“不是十点吗？”

    “据说系统提前开了！我表哥的同学的邻居刚才查到了！你快试试！”

    挂了电话，闻星玥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打开电脑，点进那个收藏已久的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指尖冰凉，输错了两遍密码。

    点击查询。

    页面开始加载，那个旋转的小圆圈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呼吸都吸进去。三秒，五秒，十秒……然后，页面跳转。

    但不是成绩单。

    是一行红色加粗的字：

    “该考生成绩已被屏蔽，请于十点后查询。”

    闻星玥愣住了。

    屏蔽？什么意思？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提示。刷新页面，重新输入，甚至换了浏览器——结果都一样。成绩被屏蔽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班级群里不断有人晒出成绩单，欢呼、哭泣、哀嚎的文字一条接一条地刷屏。宋彰又打来电话：“大嫂！我查到了！589！我过线了！”

    “恭喜……”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呢你呢？”

    “我……查不到。”闻星玥盯着电脑屏幕，“系统说成绩被屏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宋彰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大嫂……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我听说……只有省里前五十名的成绩才会被暂时屏蔽，防止炒作状元……”

    话没说完，闻星玥的手机有另一个来电提示。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010——北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彰，我有个电话，先挂了。”

    切换到那个陌生来电，她深吸一口气，接通：“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闻星玥同学吗？”是个温和的男声，带着标准的普通话。

    “我是。”

    “这里是a大招生办公室。首先恭喜您，您在今年的高考中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对方顿了顿，语气带着笑意，“我们查看到您的志愿填报意向是b大物理学，但想冒昧地问一句——您是否愿意考虑我们a大？”

    闻星玥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a大。洛远河在的a大。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了解到您对物理学科有浓厚的兴趣，而a大的物理系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我们还可以为您提供本博连读的‘强基计划’名额，以及全额奖学金。”对方的声音循循善诱，“当然，如果您对其他专业感兴趣，我们也可以为您提供最好的资源。比如医学部——”

    医学。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高二那年的某个午后，她和洛远河坐在学校天台上。她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刑警。”他毫不犹豫，“像我外公一样。”

    “为什么？”

    “因为想保护该保护的人。保家卫国”他转过头看她，“你呢？”

    “医生。”她说，“想救能救的人。救死扶伤”

    那时他们都觉得，梦想是条笔直的路，只要努力往前走，就一定能到达。

    后来，洛远河在全国物理竞赛中拿了第一，被a大提前录取。他接过录取通知书那天，低声对她说：“我还是想转专业。a大允许优秀学生一年后申请转系，我想去法学院，然后考警校。”

    “那你为什么还接这个录取？”

    “因为……”他看着她，“因为这是我能抓住的最好的跳板。而且，我想先去你在的城市。”

    而现在，电话那头的人说：“a大医学部，八年制本博连读，您愿意考虑吗？”

    愿意吗？

    去a大，意味着可以和洛远河在同一所大学。可以每天见到他，可以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一起走过他曾经描述过无数次的梧桐道。

    但b大物理系，是她从高一开始就贴在书桌前的目标。是她和洛远河约定“在学术上一起发光”的地方。

    “我……”闻星玥闭上眼睛，“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对方很理解，“我们给您三天时间。如果您决定来a大，请直接联系我们，我们可以协助您修改志愿。”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闻星玥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红色提示字还在闪烁。被屏蔽的成绩，a大的电话，突如其来的选择……一切都太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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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传来方奶奶小心翼翼的声音：“玥玥？怎么样？”

    她走出去，看着奶奶期待又紧张的脸，轻声说：“奶奶，我可能……考得很好。”

    “多少分？”

    “还不知道，成绩被屏蔽了。”她顿了顿，“但是a大打电话来了，想让我去他们学校。”

    方奶奶愣了几秒，然后眼眶瞬间红了：“a大……是远河在的那个a大？”

    “嗯。”

    “那……那你想去吗？”

    闻星玥没有回答。她走回房间，关上门，给洛远河发信息：

    【小星星】：成绩出来了，但是被屏蔽了。

    【小星星】：a大招生办给我打电话了。

    信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回复。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没有回应。

    他应该在忙。她知道。自从他父亲的公司出事，他就经常消失一整天，去和各种人见面，谈投资，谈合作。

    中午十二点，官方查询系统终于开放。闻星玥再次输入信息，这一次，成绩单跳了出来：

    总分：721

    全省排名：1

    她盯着那个“1”，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截图，发给了洛远河。

    还是没回复。

    下午，家里开始热闹起来。班主任郑老师亲自登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省状元！咱们学校十年没出过省状元了！”

    校长、年级主任、各科老师……一拨拨人来，一拨拨人走。记者也来了，摄像机架在院里，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平时怎么学习的？”“有什么秘诀？”“想对学弟学妹说什么？”

    闻星玥机械地回答着，心里却一片空洞。她的眼睛不时瞥向手机，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直到晚上九点，手机终于震动。

    【洛】：刚开完会。

    【洛】：721分？

    【洛】：省状元？

    【小星星】：嗯。

    【洛】：抱歉，今天一直在谈融资的事，手机静音了。

    【小星星】：没事。谈得怎么样？

    【洛】：有点进展，但还不确定。

    【洛】：a大给你打电话了？

    【小星星】：嗯。问我愿不愿意去。

    【洛】：你怎么想？

    闻星玥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有落下。她想起高二那个午后的天台，想起他说“我想先去你在的城市”，想起这三年他给她寄的每一份笔记、每一句鼓励。

    她打字：

    【小星星】：他们说我也可以读医学部。

    【小星星】：八年制本博连读。

    【洛】：你……想当医生？

    【小星星】：高二那年，我说过的。

    这一次，轮到洛远河那边沉默了。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最后发来：

    【洛】：是因为我吗？

    【洛】：因为我在a大，所以你改变志愿？

    闻星玥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拨通了视频电话。

    几秒后，洛远河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依然很亮。

    “不是因为你。”闻星玥对着屏幕说，“或者说，不全是。”

    “那为什么？”

    “因为……”她组织着语言，“因为当医生，也是我的梦想之一。只是后来，我觉得物理离你更近，所以选择了物理。”

    洛远河沉默地看着她。

    “但是现在我想，”闻星玥继续说，“梦想不一定要二选一。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能都要呢？去a大，学医，救想救的人。救死扶伤。同时……”她顿了顿，“离你更近一点。”

    “你会后悔的。”洛远河的声音很轻，“b大物理系是全国最好的，你考了状元，本该去那里。”

    “我不后悔。”闻星玥摇头，“你知道吗，今天接到a大电话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的梦想怎么办’，而是‘我可以和你在同一个校园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原来在我心里，和你在一起，比单纯的梦想更重要。”

    洛远河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闻星玥，不要因为我放弃什么。我会转专业的，一年后我就申请转去法学院，然后——”

    “然后考警校，当刑警。”闻星玥接上他的话，“我知道。这是你的梦想，我不会拦着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你知道吗？我的梦想里，本来就有你。从你说‘我们一起考去北京’那天开始，我的梦想就不是单纯的‘去b大学物理’，而是‘和洛远河一起，在北京，成为更好的人’。”

    “现在，我们都可以去北京了。”她看着屏幕里的他，“你在a大学物理，我在a大学医。我们在同一个校园，走同一条梧桐道，吃同一个食堂。一年后，如果你真的转专业了，去了法学院，那我们就从‘物理和医学’变成‘法律和医学’——不都是挺好的组合吗？”

    洛远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感动，更多的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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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总是有办法说服我。”

    “因为我说的是真话。”闻星玥也笑，“所以，不要觉得是你耽误了我的前程。我的前程里，本来就有你。现在，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实现而已。”

    窗外，夜色渐浓。但两个相隔千里的年轻人，透过小小的屏幕，看见了彼此眼中同样明亮的未来。

    “闻星玥，”洛远河忽然很正式地叫她，“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嗯？”

    “我爸的公司，今天下午……融资协议签了。”他说，“最难的坎，过去了。”

    闻星玥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他点头，“所以，我暑假可以安心陪你了。不用再到处奔波，不用再熬夜开会。”

    “太好了……”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还有，”洛远河继续说，“关于转专业的事……我可能，暂时不转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爸公司出事，让我看到了很多。”他的声音很认真，“我看到法律和商业的灰色地带，看到技术如何改变行业，也看到……一个懂技术的管理者，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我决定，先把物理学好。然后，辅修法律和商科。我想做的是——用技术推动行业进步，同时用法律和商业知识，让这种进步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闻星玥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的少年，在风雨中，找到了更清晰的方向。

    “那……”她轻声问，“刑警的梦想呢？”

    “还在。”洛远河笑了，“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我想保护的不只是具体的某个人，还有更抽象的东西——比如公平，比如秩序，比如技术的正义。”

    “听起来很酷。”

    “你也是。”他看着屏幕里的她，“未来的闻医生。”

    他们又聊了很久。关于a大的专业选择，关于北京的夏天，关于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直到夜深，两人才互道晚安。

    挂断视频后，闻星玥打开志愿填报系统。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她郑重地输入：

    a大学 医学部 临床医学（八年制）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她心里没有犹豫，只有笃定。

    是的，她改变了计划。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在最关键的路口，因为遇见某个人，因为发生某些事，原本笔直的路，拐了一个弯。

    而那个弯，可能通往更广阔的风景。

    窗外，夏夜的星子格外明亮。闻星玥想起洛远河曾说过的话：

    “有时候偏离预定轨道，不是错误，而是发现了新的引力源。”

    现在她懂了。他就是她的引力源。

    而她，心甘情愿地，朝他奔赴而去。

    因为最好的梦想，不是一成不变的目标。

    而是无论走向哪里，都有想要并肩同行的人，和始终不变的初心。

    这一夜，许多人的命运在这一夜尘埃落定。而属于闻星玥和洛远河的故事，在绕了一个小小的弯之后，正朝着同一个方向，重新启程。

    北京，a大，秋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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