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下午三点，洛氏集团的融资协议终于签署完成。
当最后一页文件被双方代表郑重签下名字时，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许久的掌声。洛远河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塌陷——不是疲惫，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
投资方代表离开后，父亲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洛远河没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小河。”父亲终于开口。
“嗯？”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洛远河转过身：“我是您儿子。”
父亲点点头，眼眶微红：“现在，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公司这边，暂时稳住了。”
那一刻，洛远河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是那根从母亲去世后就一直紧绷的弦。十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父亲真的不需要他再担心了。
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拿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闻星玥。
“喂？”她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背景音里有炒菜的声音——应该是在帮奶奶准备晚饭。
“签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清晰的吸气声：“真的？！”
“真的。”
“太好了……”她的声音里有哽咽，“太好了，悠悠。”
这个久违的昵称让洛远河心里一软。高三这一年，她很少这么叫他了，总是连名带姓，或者干脆省略称呼。
“晚上，”他说，“我去找你。我们……”
他顿了顿，想说“我们庆祝一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
“见面说。”
挂了电话，洛远河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李导员”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喂，李老师您好，我是物理学院一年级的洛远河。”
“哦，小洛啊。”李导员的声音温和，“怎么了？暑假在家还好吗？”
“老师，我想申请转专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转专业？你不是刚保送进来一年吗？而且成绩很优秀，王教授很看好你。”
“我知道。”洛远河握紧手机，“但我一直想学法律，将来考警校。之前因为家庭原因，这个计划被搁置了。现在家里的事情解决了，我想……我想试试。”
“你想转到法学院？”
“是。”
“跨学院转专业，难度很大。”李导员语气严肃，“尤其是从理科转到文科，你要补的课程很多。而且，法学院那边的名额非常紧张。”
“我愿意补。”洛远河说得很坚定，“大一的课程我可以自学，大二开始正式转入，我可以多修学分，保证按时毕业。”
李导员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这么想当警察？”
这个问题让洛远河愣住了。为什么？因为外公是刑警，因为从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因为……因为想保护该保护的人。这个答案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但此刻，他说出口的却是：
“因为我觉得，法律和秩序，是这个社会最重要的东西之一。而我想成为维护它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这样吧，你写一份详细的转专业申请，附上你的理由和计划。另外，你需要法学院至少一位教授的推荐。我这边可以帮你走流程，但最终能不能成，要看法学院那边的审核。”
“谢谢老师！”洛远河的心跳加速了。
“先别谢我。”李导员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转，有些手续需要尽快办。特别是推荐信——最好你能在开学前就拿到。很多教授暑假不在学校，你得抓紧时间。”
“我明白了。”
“还有，”李导员顿了顿，“如果你确定要转，可能需要提前返校。有些材料需要本人办理。”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最好……这周内。”
挂断电话时，洛远河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窗外阳光正烈，但他心里却一片清明。
终于要开始了。那条被搁置了太久的路。
他回到会议室，父亲还在，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爸，”他说，“我要转专业。”
父亲抬起头，没有惊讶：“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去做什么？”
“法学院。然后考警校。”
父亲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像你外公。”
“嗯。”
“去吧。”父亲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做你想做的事。家里现在……没问题了。”
那一刻，洛远河忽然明白，父亲这些年为什么那么拼命——不只是为了公司，更是为了有一天，能对他说出这句话：去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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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出来，洛远河直接回了家。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笔记本电脑，几本法律入门书籍，换洗衣物。然后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写转专业申请。
“本人洛远河，物理学院一年级学生，现申请转入法学院……”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斟酌。写到“申请理由”时，他停住了笔。
为什么想当警察？
他想起外公——那个总是穿着整齐警服，说话声音洪亮，但在家里会给外婆剥桔子的老人。外公说：“警察不只是抓坏人，更是要保护好人。保家卫国”
他想起母亲——那个温柔爱笑的女人，总说：“我们小河以后要像外公一样，做个正直勇敢的人。”
他想起闻星玥——那个曾经在巷子里被人欺负，却倔强地不肯哭的女孩。他想保护她，保护更多像她一样的人。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西下时，三页纸的申请书写完了。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半。和闻星玥约的是七点。
走到小院门口时，他看见闻星玥已经等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着，正在逗蝴蝶玩。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悠悠！”她看见他，眼睛亮起来。
那一刻，洛远河忽然有种冲动——要不，算了？不转专业了，就这么在a大学物理，和她在一个城市，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冉冉。”他走过去，“等很久了？”
“没有。”她拉他坐下，“奶奶在做饭，说今晚给你做红烧鱼庆祝。”
“我……”
“你怎么了？”闻星玥敏锐地看着他，“从下午电话里就觉得你不对劲。”
洛远河深吸一口气：“我申请转专业了。”
闻星玥愣了一下：“转……转到哪里？”
“法学院。”
“然后呢？”
“然后考警校。”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我一直想的那样。”
闻星玥沉默了很久。久到蝴蝶都趴在她脚边睡着了，久到厨房里传来方奶奶喊“开饭了”的声音。
“好啊。”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去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她笑了，笑容有些勉强，“这是你的梦想，我支持你。”
但那顿饭，闻星玥吃得很少。方奶奶做的红烧鱼，她只夹了一筷子。洛远河给她夹菜，她也只是说“谢谢”，然后继续小口吃饭。
饭后，两人在院里散步。夏夜的天空星星很多，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什么时候走？”闻星玥忽然问。
洛远河心里一惊：“走？”
“你不是要提前返校办手续吗？”她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李导员应该跟你说了吧，越快越好。”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别过脸，“你这种性格，决定了的事，肯定立刻就要去做。”
洛远河没说话。
“什么时候？”她又问了一遍。
“明天。”他声音发干，“早上九点的车。”
闻星玥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声里有点苦，“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本来想……”
“想什么？想着临走了再说？想着反正我会理解？”她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洛远河，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下属。你要走，至少要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
“对不起，我……”
“你不用对不起。”她摇头，“你去追求梦想，我为你高兴。真的。”
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只是……”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我只是希望，在你做决定的时候，能想到我。能跟我说一声，能让我觉得……我是你未来的一部分，而不是你计划之外的附加品。”
洛远河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了。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别。”她后退一步，“让我说完。”
“冉冉……”
“我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知道，我不能拦着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洛远河，爱是分享，不是通知。你不能每次都是做了决定，然后才告诉我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高二那年你决定参加竞赛，是报名截止前一天才告诉我的。高三保送，你是拿到通知书才跟我说。现在转专业，你也是申请了、要走了，才让我知道。”
“我……”洛远河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太苍白了。
“我不是要你事事跟我汇报。”闻星玥看着他，“我只是希望，在你人生重要的时刻，我能是那个和你一起商量、一起做决定的人。而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夜风吹过，带着白日的余温。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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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洛远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是我的错。”
闻星玥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但是冉冉，”他上前一步，这次她没有躲，“我转专业，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她抬起头。
“我想当警察，因为我想保护你，保护更多像你一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认真，“我想让你生活在一个更安全的世界里。我想让那些欺负你的人，再也不敢出现。我想……有能力守护我在乎的一切。”
闻星玥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所以，”洛远河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我不是把你排除在我的未来之外。相反，你是我未来最重要的部分。只是我太笨了，总是用错方式。”
他握住她的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学会怎么正确地爱你，好吗？”
闻星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
“下次，”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下次有大事，要提前告诉我。”
“好。”
“要跟我商量。”
“好。”
“不能偷偷做决定。”
“好。”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笑了：“那……明天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九点。”
“几点起床？”
“六点。”
“我五点来找你，给你做早饭。”
“好。”
那个夜晚，他们在葡萄架下坐到很晚。说了很多话，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怎么在各自奔跑的路上，仍然紧紧牵着对方的手。
第二天清晨五点，闻星玥真的来了。她做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粥、小菜。洛远河吃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好。”
“手续办好了告诉我。”
“好。”
“如果……如果转专业不顺利，也别太勉强。”
洛远河放下筷子，看着她：“冉冉，这次我一定要试试。哪怕失败，我也要试过了才甘心。”
闻星玥点点头：“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六点半，他们一起出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走到路口时，洛远河停下：“就送到这儿吧。”
“好。”闻星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你。”
里面是一盒喉糖，一支护手霜，还有一个小笔记本。
“你嗓子不好，记得含糖。北京干，手会裂。笔记本……”她顿了顿，“想我的时候，可以写点什么。”
洛远河接过袋子，握在手心：“谢谢。”
“去吧。”她推了推他，“车要开了。”
洛远河走了几步，又回头。闻星玥还站在原地，晨光里，她的身影单薄却挺直。
“闻星玥！”他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
“等我回来。”他说，“等我学会怎么更好地爱你。”
她笑了，用力点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前，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的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归来时，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更好的爱人。
而那个站在晨光里的姑娘，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夏天还长，路还远。但有些约定，已经种在了心里，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最灿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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