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禹治洪水凿吕梁,禹所凿之吕梁系指陕西韩城境内之梁山与河津黄河岸之龙门山。古代所谓吕梁山,为宋代地理所称”骨脊山“,黄河晋陕界过吕梁,山脉东麓为汾河谷地,而西地依旧有山川谷道。
邦媛一边跑马,一边听取哨兵禀告于路线的情况好坏,也不妨碍她幼时想起来小时候对于这些山川地理的学习,果然有一天就真用上了。
中阳县的位置,让萧挞凛只能冒险走东道,毕竟他的军事才华让他有信心能和耶律斜轸合兵,至少是能找他逃命。
而他手底下的辽军倒是有别的想法,可问题是,这个年代胡汉之别已经深入人心,加上邦媛在河北对峙的几年,没少搞意识形态斗争,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和宋人之间有血海深仇,一旦落单投降,都不会被饶命的——反正砍了你也是军功。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大家跟着主帅往死里逃命吧。
谷道狭窄处,仅容两骑并行,两侧皆是万仞石壁,伏尸与断戟几乎将谷底铺满。而此刻冲出谷口,大地仿佛被巨斧劈开,陡然平阔。这便是汾水滋养的“介休原”。
萧挞凛只见左侧是汾水在晨光下如一条疲倦的银带,蜿蜒北去,水浅处露出灰白的河床与卵石。右侧则是因秋旱而变得坚硬、龟裂的大片麦田,新生荒草和,割麦留下的麦杆交织,形成一片黄褐相间的旷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介休城墙下。
河东东路秋雨多,因介休县令依附何家,已经被撤职,所以这里慌乱,而且这片旷野毫无遮掩,却布满了雨后的沟壑与缓坡,仿佛大地收缩留下的皱褶,是天然的、残酷的阵。
而萧挞凛是没有这诗情画意的,茫茫天地间,他是被宋国亲王一口劲追到这里的,三天三夜,毫不停歇,赌的就是斜轸的情报正确,他和三千皮室军在介休城里,而且已经占住了粮仓。
还记得当年长辈们都告诉过他,汉人那些书里说的是对的。将军不能够把自己置于赌的境地,因为那要看别人怎么选择,你才有机会施展。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选了。
很不幸,城里传来的消息让他还得在赌一次。
萧挞凛摸了一把汗,回头看的“萧”字大纛与代表辽军的黑色狼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工兵已不复追击中的溃乱,而是依托几道关键的土坎与干涸的灌溉渠,重新列成了一个纵深极厚、左右展开近三里的巨大方阵。步兵持着已经残破的长矛盾牌在前,如林般森严;骑兵分居两翼,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扬起干燥的尘土。阵型虽显仓促,却已稳住了最后防线——身后五里,即是介休城墙与生路。
一路追击,赵邦媛也在一个时辰后进入这片荒野,多年征战,如冰冷的铁尺,丈量着这片战场。
左翼濒河,地势低洼泥泞,不利骑兵冲突。右翼麦田看似平坦,实则沟坎纵横,极易绊马失蹄。而辽人中军大阵,恰恰就卡在通往介休城的主道与一条较深的自然冲沟之后,,像是天造地设的壕堑。
“殿下,贼阵已成,且据地利。”康保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板一眼的气质指着敌阵右翼,“彼处地势略高,且有沟壑掩护,若以精骑斜刺其肋……”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总是想着十几年君臣之情,又加了一句。“而且,这座城池不已经被辽军占了吗?他为什么不进去固守,而要在野外与我们决战?难道是有诈?”
“不。”
邦媛跟他也不在客气,马鞭一指,道:“我说大宋在河东治理的差,那也是相对的。有几个官员有异心,百姓不支持,但我们这段时间打了那么多胜仗。马上眼看就要恢复太平,你觉得辽军在这片土地上还能够得到多少支持?而他们难道是神仙吗?没有人力,没有粮食,想和我们玩儿坚守,那是自寻死路。”
“看见那条冲沟了吗?”她的声音因干渴而嘶裂,却带着斩铁般的决断,“沟后三十步,便是辽军王旗所在。萧贼列阵于此,是算准了我们会攻其两翼或掠阵疲敌。他想要拖住我们,等城内或许还有的援兵,或是等我们人困马乏,自行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从开封而来,那道足可以炸开她心的圣旨。
“可我们不能退。”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十年谋划,六年戍边,我们在这血与火里挣扎了四五年,那么多人倒下,如今最难的一口气,冲也要冲过去。”
康保裔不说话,但是王宏来瞳孔一缩,大王的意味着要正面冲下缓坡,趟过开阔地,越过那条不知深浅的冲沟,然后撞进敌军最厚实的矛阵中央。这近乎自杀。
“记住,”邦媛似乎冷静了下来,压低声音,的声音压低了,每一个浴血将士却听得清楚,“不要管两翼,不要停,不要回头。你们的马槊,只对准一个方向——那杆狼旗。冲过去,碾过去,契丹主力不在了,英云十六周也就能拿回来了,自此中原大地就彻底无忧了。”
她不再多言,将甲胄覆面铁盔拉下,只露出一双燃烧的眼睛,接过亲兵递上的长槊,槊尖垂下,指向八百步外那个决定天下的壕沟。
她同样不能输。
邦媛立于马上,没有呐喊,只是将长槊向前一挥。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撕裂了平原的寂静。以亲卫军为最尖锐的锋镝,数百河北骑兵开始小跑加速。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他们是代王最忠实的下属,也是最信任她的人,因此毫不迟疑地执行军令,无视了侧翼敌军骑兵开始躁动的迹象,就这么形成一道狭窄而致命的黑色铁流,对准萧挞凛的中军大纛,用冲锋的快感压制了对失去生命的恐惧。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敌方阵中。
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如果有人在天神视角,能够清晰的看见一个女将纵马,杀在最前面。
绍隆十年十一月,代王大破辽军于介休,战斩数千,皆精兵也。
辽兰陵伪王萧挞凛,被射杀于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