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了,好像老天也感知到这一点,出来给下了一场小雨,到让这天下屋脊有了点十月阳春之感,至少邦媛就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晨起时,刘娥寇清都去忙了,只有秋雁在内服侍,见她醒来急忙栉沐,在军中不好浪费,也是邦媛一贯要求的简单干练就好,出账一看,王宏来和李光辅竟是一左一右首了一夜,她不由得一笑:“叛乱已除,二位将军也是一路辛苦到半夜,如何还不去休息,倒叫我汗颜了。”
二人自然说些都是应该的,但言语恭敬了不少。
邦媛睡了个好觉,脑子清楚,明白他们的想法,却也没多说,出了营寨去看介休城墙了。
午后的光那样毒辣,刺破介休城头的残烟,照在绵延数里的战场上。折损的旌旗半埋在泥泞里,被践踏的“辽”字仍倔强地露出一角。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混合的咸腥气,但工兵这些年已经麻木了,去取河水在清洗,然后掩埋自己家儿郎,烧掉对方军士的尸体。
骑兵踩着浸透暗红的土地行进,皮靴拔出时带起黏腻的声响。偶尔有伤马的哀鸣划破寂静,随即被利落的刀声终结——那是对无救战马的仁慈。
邦媛账下亲军的李校尉着刀巡视,看到几个下属蹲在一面残破的盾牌旁。盾牌下压着个辽军百夫长,颈甲缝隙插着支羽箭,箭尾的白翎已被血染成褐色。年轻的队正伸手去解对方的皮甲——这是命令,完好的军械必须回收。触手处甲片尚温,他下意识缩回手,深吸口气才继续。甲片相碰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在过分安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几个民夫推着板车在尸堆间缓慢移动。车上层层叠叠,分放着宋军与辽军的遗体。
辎重营的人开始收集尚能使用的箭矢。箭囊往往比主人存活更久,密密麻麻插在尸体上、钉在盾牌上、斜插在地里。每拔出一支,就带出轻微的摩擦声。完好的归拢成捆,箭簇损毁的则另放一堆——铁器珍贵,回炉重铸又是杀敌利器。
风渐渐大起来,卷起沙尘,也卷走了些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血腥味。但另一种气味开始浮现——那是泥土深处被翻出后的清新,混杂着被踩碎的野草汁液的气息。
太阳西斜时,介休城墙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战场上。收殓基本完成,板车排成长队往城内缓缓移动。宋军开始集结,许多人的铠甲沾满污迹,脸上混合着疲惫、麻木,以及一丝胜利点喜悦。因大都是河北人,不知谁先唱起了家乡的小调,声音低哑跑调,却陆续有人加入。那歌声飘在打扫过的战场上空,飘过正在填埋的坑穴,飘向城头重新升起的、虽然破损却依然迎风招展的军旗。
最后离开战场的是几个文书。他们清点记录:斩首几何,俘获几何,损兵几何,缴获甲胄刀枪弓矢各几何。数字被认真誊写在册,墨迹未干。这些冷静的数字将变成捷报,飞马传往汴京。而在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支军队在惨胜之后,用颤抖的手拾起破碎山河的黎明。
是的,无论怎么说,这是惨胜,萧挞凛的部队再精锐,也不过五千多,而她赵邦媛自带了河北精锐五千,河东六千屯田兵和先招揽了四千子弟兵,然后一站下来,杀敌一千多,自己阵亡得有三千,如果不是最后拼上最后一口气,射杀了萧挞凛,连惨胜都算不上。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李光辅,难得笑言道:
“君城这一次立下大功,一箭结果了这个贼将。你家表弟也算是打入辽军高层,同样该记功。有本王在,绝不让人贪了你们的功勋。好叫人知道我大宋的军将文能考中进士,武能斩将夺旗。”
李光辅果然听得精神一振,不再像刚才那样恭敬小心。他这个年龄段儿对少年热血已经渐渐退去,但是对自己的身后名气又看重起来,闻言竟然还感慨,“大王,好久没这样开玩笑了。我们都觉得您的威望越来越重了。”
邦媛笑容一顿,这时寇清来了,下马后看了一眼,自然而然道:“大王,我从介休县把县令带来了,你猜猜是谁!”
“越发没有规矩了!”话虽是这样说,但其实心里他并没有责怪寇青这样艰苦卓绝的一场追击,战后大家精神放松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寇清也不过缓解一下气氛,自然不会卖关子,笑着为邦媛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是耶律马哥。”
邦媛一愣,当即失笑:“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他为什么明明靠近城池了,还要列城作战?若说是为了提振士气也应有必胜把握打败我,可是我们一路追击而来,他伤兵这么多,又是急行行军,哪一条都犯了兵家大忌。萧挞凛的性格是有几分狂,但绝不是这样没有常识,还一度怕他使诈,若是耶律马哥守城,只怕他不太敢进。”
不为别的,这种狼狈奔袭的时刻,若不是足够信任的盟友,谁敢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出去?尤其是这个盟友,不仅忠诚度有问题,脑子也不让人信任。
寇清也是笑:“大王说的是。本来这人也是想进城的,但据俘虏说,他是看到了耶律马哥和另一个没见过面的汉人长史。才知道有诈不肯进城的。”
话正说着,竟然真有人跑出来,一路来了营寨边,宋军虽然战力强悍,不怕阴的,但士兵们依旧准备拦下他们。
邦媛看这两人都是宋人打扮,后面年轻些的居然还是绿袍官员,于是道:“让他们进前说话!”
这个时代啊,她同样也要知道这里面的情况,才敢进城修整。
“臣前荆湖南路转运使参见上官,请问可是代王当面?”
这话就有意思了,李校尉哈哈道:“这位上官何其迂腐,大宋除了我们大王,还有那个女郎能杀辽王,女中英雄啊!”
说完亲卫一片欢呼。
那个老些的大宋儒生打扮之人开口道:“我等不敢质疑大王勇武,虽在草野,却也为了乡里,不敢不仔细些。大王有所不知,前任知县就是一时不查,被骗开城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