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当最后一名黑衣人带着满脸的惊恐与不解，直挺挺地倒下之后，这片囚禁了无数煞气与嘶吼的龙骸胸腔，便陷入了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慌的，绝对的死寂。

    那股足以扭曲空间，让万物为之臣服的，源自混沌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收敛。

    它重新回到了那具挺拔的身躯之内。

    江掠紧绷的脊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弛。

    他胸膛轻轻起伏，吐出了一口悠长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浊气。

    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万道沉浮的漠然眼眸，深处的混沌光芒渐渐隐去，终于透出了一抹属于人类的，深邃的疲惫。

    那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魔气韵，也随之柔和下来，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青年。

    只是，他依旧站在那里。

    渊渟岳峙。

    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破碎的龙骨，而是整片天地。

    司徒黛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冰雕，一动不动。

    她的世界里，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光影，甚至没有了时间的流逝。

    唯有两幅画面，在她那片因极致震撼而陷入空白的识海中，疯狂地，交替闪现。

    一幅，是血色的。

    一个浑身浴血，脊背被兽爪拍得血肉模糊，后心被利刃无情贯穿的背影。

    那个背影，摇摇欲坠，却用最决绝的姿态，为她挡住了整个世界的死亡与风雨。

    另一幅，是灰色的。

    一个衣衫尽褪，身躯完美如神铸，气息深不可测的身影。

    那个身影，只是平静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然后，一位成名数十载，手握裂金法则的老牌宗师，便连同他燃烧着最后光芒的法则王座，一起，被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彻底抹去。

    一个，是守护她的凡人。

    一个，是审判众生的神明。

    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刻到极致的身影，在她混乱的识海中，追逐，碰撞。

    最终，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轰！

    司徒黛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那颗自她出生起，便被玲珑宝体的清冷与瑶光圣地的戒律，冰封了整整二十年的，坚不可摧的道心。

    那颗即便是面对生死，都未曾有过丝毫波动的，冰冷之心。

    在这一刻。

    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到足以融化万载玄冰的暖流，彻底地，淹没了。

    那股暖流，名为感动。

    名为心悸。

    名为……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却又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

    “咔嚓……”

    那冰封的心湖，裂开了。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缝隙，而是如同春日里冰封的大河，轰然解冻，再也无法复原。

    她那双因晋升宗师而变得威严凛然的冰凰凤眸，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那张因力战而泛起潮红的绝美脸庞，此刻，也染上了一抹更加动人心魄的，醉人的酡红。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提起脚步。

    莲步轻移。

    在这片尸骨累累，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修罗场中，生平第一次，主动地，走向了一个男人。

    她的脚步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却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问的，羞涩与迟疑。

    江掠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他转过头，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瑶光圣女，正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江掠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杂着她自身体香与冰凰法则的，独特的清冷气息。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司徒黛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便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

    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完美得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在江掠略带不解的注视中。

    司徒黛用自己那胜雪的，还带着她体温的洁白衣袖，轻轻地，无比珍视地，擦拭掉他嘴角残留的那一丝，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温柔得，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陌生与心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

    她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有瑶光圣女的清冷与威严，也不再有面对强敌时的果决与锋利。

    那是一种低若蚊呐，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与关切的，柔情。

    “……没事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拥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让这片充满了死亡与杀戮的龙穴，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春暖花开。

    江掠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颊红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女子。

    一时间，竟是有些失神。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片狭小的空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死亡的死寂。

    而是一种微妙的，能让人清晰地听到彼此心跳的，暧昧的宁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许久。

    许久。

    司徒黛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整片星空的璀璨眸子，第一次，无比坚定地，直视着江掠的双眼。

    那眼神中，有震撼，有感激，有羞涩。

    但更多的，是一种颠覆了她所有认知，一个她必须得到答案的，最根本的疑问。

    “江掠……”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为什么……”

    她顿住了，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汇。

    最终，她用一种几乎是梦呓般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足以撼动她整个世界观的问题。

    “在我突破的时候，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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