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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3章 真好要走了
    林妃病重的消息是一日后传出去的。

    起初只是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神色凝重。后来我这边的门便关得紧了,只有几个身边的宫人出入。送进去的药,都是一碗一碗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没有人明说,可所有人都懂了——林妃与两个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满月了。

    嫡姐是今日进的宫。

    她寻了个由头递了牌子,说是听闻酷似妹妹的林妃病重,想来送一程。宫里的规矩,外命妇无诏不得擅入,可这样的理由,谁又能拦呢。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榻上靠着。两个孩子睡在里侧,小小的,软软的,呼吸均匀。

    她走过来,在我榻边坐下。

    “我寻了个由头进来的,说是来送送你。”

    她顿了顿。

    “送你这个酷似我妹妹,快不行了的林妃”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我也笑了。

    “那姐姐可要演得像些,回头哭了,才像真的。”

    她瞪我一眼:“你呀——”

    我想起小时候,她骑马我跟着跑,跑着跑着摔了,她跳下马把我拎起来,一边骂一边给我擦泥。

    那时她说:你呀,就属你会气我。

    如今她还说这句话。

    可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我嫁了人,死过一回,又活过来,我生了孩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我要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会来。

    她也不再是那个策马驰骋的将军府嫡小姐了。

    我们都长大了。

    “姐姐,祖母还好吗?”

    “好。”她说,“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家里。”

    “母亲呢?”

    “也好,就是念叨你,说年年那丫头,打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如今要照顾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行不行。”

    我笑了。

    笑着笑着,喉间泛起一点酸,我把它压下去了。

    嫡姐看着我,抬起手,轻轻把我耳边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那个动作,从小到大,她做过无数次。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荷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母亲的手艺。

    “母亲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她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给你和两个孩子戴上,保平安。”

    我接过那个荷包,握在手里。

    “年年。”她唤我。

    “嗯?”

    “我和祖母与母亲,”她一字一句,“会在外面等你。”

    那六个字,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点了点头。

    她没再多留,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握着那个荷包,握了很久。

    离开前一日的傍晚严嬷嬷来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榻边坐下,抬手替我拢了拢被角。

    “太皇太后让老奴来看看。”

    我握住她的手。

    “嬷嬷。”

    严嬷嬷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压着,不让它落下来。

    “好孩子,往后好好的。”

    就这三个字,可我听懂了。

    好好的。

    往前走,别回头。

    她坐在那里,看着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簌簌地响。

    “太皇太后说,海棠落了,明年还会开。可有些人走了,也要记得回来看看。”

    她的声音有些抖。

    “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太皇太后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她顿了顿。

    “她说,她这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送着送着,就不知道疼了,可送你,她疼。”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她没能护住你,心里一直过不去,可她看着你走到今天,看着你有了自己的孩子,看着你终于能——她替你高兴。”

    严嬷嬷的声音颤得厉害“她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去喜欢的地方”

    “可你要记得,这深宫里,有个人,一直念着你。”

    我闭上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然后我睁开眼,望着她。

    “嬷嬷,您帮我告诉太皇太后——我会的。”

    “若日后可以,我会带孩子回来看她。在梦里,在心里。”

    严嬷嬷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岁岁。”她唤我。

    不是“良娣”,不是“娘娘”,是“岁岁”。

    像祖母唤孙女那样。

    “嗯?”

    “太皇太后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她知道,这深宫里,还有人来过。还有人,愿意坐着陪她说说话。还有人,把她放在心里。”

    “这就够了。”

    这时门帘轻轻掀开。

    含翠端着药进来,她站在榻边,却没有递过来。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含玉和采薇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齐齐站在她身后。

    “娘娘。”含翠开口。

    然后她跪了下去。

    含玉和采薇也跟着跪下。

    “奴婢们商量过了。”含翠说,“跟您一起走。”

    我望着她们。

    “主子病了,忠仆跟着去,天经地义。”她说,“没人会起疑。”

    她说得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从此以后,她们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含翠,”我说,“你们可想好了?”

    “娘娘。”含翠打断我。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笑着。

    “娘娘,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采薇跪在最后:“奴婢没有含翠姐姐那么能干,也没有含玉姐姐那么厉害,可奴婢会做饭,会缝衣裳,会带孩子,奴婢想跟着娘娘,想看着小主子们长大。”

    “娘娘,”她顿了顿,“奴婢们没有亲人了,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这一句话,落在我心上。

    是啊。

    她们没有亲人了。

    从跟着我的那一天起,她们的归处,早就只剩我这儿了。

    我看着她们三个。

    烛火映着她们的脸,映着她们眼底的光。

    “起来。”我说,“都起来。”

    她们站起来,围在我身边。

    “好。”我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们不是我的奴婢,是我的妹妹。”

    含翠愣在那里。

    含玉咬着嘴唇,肩膀抖了一下。

    采薇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信。

    “娘娘……”她开口。

    “还叫娘娘?”

    她张了张嘴。

    “姐……姐姐。”

    含翠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还在笑。

    “行了行了,”采薇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往后都是一家人了,现在先把正事办了。”

    这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北疆的雪,说东宫的海棠,说那两个刚会睁眼的小人儿,说往后要去的地方。

    江南好不好?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有看不完的花,有听不完的雨声。

    含翠说:“我想去看看西湖。”

    含玉说:“我想去看看大漠。”

    采薇说:“我……我哪儿都行,只要有姐姐。”

    “好。”我说,“咱们先去西湖,再去看大漠。看不完的地方,就用一辈子慢慢看。”

    她们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中天。

    含翠站起身,说该歇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含玉和采薇也站起来,帮我拢好被子,熄了两盏灯,只留榻边一盏。

    “姐姐。”采薇唤我。

    “嗯?”

    “真好。”她说,“我有姐姐了。”

    然后她红着脸,飞快地掀帘出去了。

    含翠和含玉也走了。

    屋内重归寂静。

    我躺在榻上,望着那盏昏黄的烛火。

    她们三个,从今往后,是我的妹妹了。

    不是奴婢,不是随从,是妹妹。

    我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真好。

    明天,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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