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妃病重的消息是一日后传出去的。
起初只是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神色凝重。后来我这边的门便关得紧了,只有几个身边的宫人出入。送进去的药,都是一碗一碗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没有人明说,可所有人都懂了——林妃与两个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满月了。
嫡姐是今日进的宫。
她寻了个由头递了牌子,说是听闻酷似妹妹的林妃病重,想来送一程。宫里的规矩,外命妇无诏不得擅入,可这样的理由,谁又能拦呢。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榻上靠着。两个孩子睡在里侧,小小的,软软的,呼吸均匀。
她走过来,在我榻边坐下。
“我寻了个由头进来的,说是来送送你。”
她顿了顿。
“送你这个酷似我妹妹,快不行了的林妃”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我也笑了。
“那姐姐可要演得像些,回头哭了,才像真的。”
她瞪我一眼:“你呀——”
我想起小时候,她骑马我跟着跑,跑着跑着摔了,她跳下马把我拎起来,一边骂一边给我擦泥。
那时她说:你呀,就属你会气我。
如今她还说这句话。
可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我嫁了人,死过一回,又活过来,我生了孩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我要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会来。
她也不再是那个策马驰骋的将军府嫡小姐了。
我们都长大了。
“姐姐,祖母还好吗?”
“好。”她说,“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家里。”
“母亲呢?”
“也好,就是念叨你,说年年那丫头,打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如今要照顾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行不行。”
我笑了。
笑着笑着,喉间泛起一点酸,我把它压下去了。
嫡姐看着我,抬起手,轻轻把我耳边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那个动作,从小到大,她做过无数次。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荷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母亲的手艺。
“母亲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她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给你和两个孩子戴上,保平安。”
我接过那个荷包,握在手里。
“年年。”她唤我。
“嗯?”
“我和祖母与母亲,”她一字一句,“会在外面等你。”
那六个字,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点了点头。
她没再多留,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握着那个荷包,握了很久。
离开前一日的傍晚严嬷嬷来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榻边坐下,抬手替我拢了拢被角。
“太皇太后让老奴来看看。”
我握住她的手。
“嬷嬷。”
严嬷嬷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压着,不让它落下来。
“好孩子,往后好好的。”
就这三个字,可我听懂了。
好好的。
往前走,别回头。
她坐在那里,看着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簌簌地响。
“太皇太后说,海棠落了,明年还会开。可有些人走了,也要记得回来看看。”
她的声音有些抖。
“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太皇太后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她顿了顿。
“她说,她这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送着送着,就不知道疼了,可送你,她疼。”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她没能护住你,心里一直过不去,可她看着你走到今天,看着你有了自己的孩子,看着你终于能——她替你高兴。”
严嬷嬷的声音颤得厉害“她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去喜欢的地方”
“可你要记得,这深宫里,有个人,一直念着你。”
我闭上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然后我睁开眼,望着她。
“嬷嬷,您帮我告诉太皇太后——我会的。”
“若日后可以,我会带孩子回来看她。在梦里,在心里。”
严嬷嬷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岁岁。”她唤我。
不是“良娣”,不是“娘娘”,是“岁岁”。
像祖母唤孙女那样。
“嗯?”
“太皇太后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她知道,这深宫里,还有人来过。还有人,愿意坐着陪她说说话。还有人,把她放在心里。”
“这就够了。”
这时门帘轻轻掀开。
含翠端着药进来,她站在榻边,却没有递过来。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含玉和采薇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齐齐站在她身后。
“娘娘。”含翠开口。
然后她跪了下去。
含玉和采薇也跟着跪下。
“奴婢们商量过了。”含翠说,“跟您一起走。”
我望着她们。
“主子病了,忠仆跟着去,天经地义。”她说,“没人会起疑。”
她说得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从此以后,她们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含翠,”我说,“你们可想好了?”
“娘娘。”含翠打断我。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笑着。
“娘娘,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采薇跪在最后:“奴婢没有含翠姐姐那么能干,也没有含玉姐姐那么厉害,可奴婢会做饭,会缝衣裳,会带孩子,奴婢想跟着娘娘,想看着小主子们长大。”
“娘娘,”她顿了顿,“奴婢们没有亲人了,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这一句话,落在我心上。
是啊。
她们没有亲人了。
从跟着我的那一天起,她们的归处,早就只剩我这儿了。
我看着她们三个。
烛火映着她们的脸,映着她们眼底的光。
“起来。”我说,“都起来。”
她们站起来,围在我身边。
“好。”我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们不是我的奴婢,是我的妹妹。”
含翠愣在那里。
含玉咬着嘴唇,肩膀抖了一下。
采薇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信。
“娘娘……”她开口。
“还叫娘娘?”
她张了张嘴。
“姐……姐姐。”
含翠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还在笑。
“行了行了,”采薇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往后都是一家人了,现在先把正事办了。”
这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北疆的雪,说东宫的海棠,说那两个刚会睁眼的小人儿,说往后要去的地方。
江南好不好?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有看不完的花,有听不完的雨声。
含翠说:“我想去看看西湖。”
含玉说:“我想去看看大漠。”
采薇说:“我……我哪儿都行,只要有姐姐。”
“好。”我说,“咱们先去西湖,再去看大漠。看不完的地方,就用一辈子慢慢看。”
她们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中天。
含翠站起身,说该歇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含玉和采薇也站起来,帮我拢好被子,熄了两盏灯,只留榻边一盏。
“姐姐。”采薇唤我。
“嗯?”
“真好。”她说,“我有姐姐了。”
然后她红着脸,飞快地掀帘出去了。
含翠和含玉也走了。
屋内重归寂静。
我躺在榻上,望着那盏昏黄的烛火。
她们三个,从今往后,是我的妹妹了。
不是奴婢,不是随从,是妹妹。
我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真好。
明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