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轻轻掀开。
是谢长卿。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将我揽进怀里,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一寸一寸,落在两个孩子熟睡的脸上。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些事,今夜之后,就不一样了,有些人,今夜之后,就要开始学着回头看了,而我,也要开始往前走。
再也不回头。
月光铺了满地。
萧景琰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吹起地上零落的海棠叶子。他没有让人跟着,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其实他知道该回哪里去。新帝的寝殿,已经收拾好了。可他的脚步没有往那边去,只是顺着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宫道,慢慢走。
这条路的尽头,是她住过的地方。
走到一处转角时,他停住了。
崔瑾瑶就站在阴影里。月光只照到她的裙摆。她静静地望着他来的方向。
萧景琰在几步外停住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月光,隔着夜风,隔着这深宫里心照不宣的疏离与默契。
夜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崔瑾瑶先开了口。
“您还好吗?”
萧景琰望着她,沉默了一瞬。
“好。”
崔瑾瑶点点头,她知道,那个“好”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远远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他在马上,意气风发,眼底有光。
那道光,后来慢慢暗下去。
今夜,那道光又亮了一下,在那个人的方向。
“您会去送她吗?”她问。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月光铺满的长路。
“不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该告别的,也告别过了。”
崔瑾瑶望着他。
“陛下舍得吗?”
她没有嘲讽,没有试探,没有不甘,她只是问了,替自己问,也替那个不会问的人问。
萧景琰看向她。
“舍不得。”
那三个字落在夜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
“可舍不得,也要舍得。”
他顿了顿。
“她从来都不属于我。”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怕月光照见眼底的什么东西。
“她让我知道什么是私心,可也是她教会我,有些私心,只能放在心里。”
崔瑾瑶静静地听着。
月光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双压了太多时光的眼睛里。
“陛下后悔吗?”她问。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不后悔,能护她这最后一程,够了。”
崔瑾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曾经作为太子妃的她站在东宫的深处,看着他对另一个人的小心翼翼,她怨过,恨过,不甘过。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懂了。
有些人,不是不想放下,是放不下。
有些事,不是不想忘记,是忘不了。
“陛下,您是个好人。”她说。
这话说得奇怪,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万民之上的人,可她说的是——好人。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个好人。”他说。
崔瑾瑶怔住。
这是第一次,他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不是君臣,不是夫妻,只是两个站在月下的……好人。
她低下头,把眼底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您护了那么久的人,臣妾来替您送走吧。”
他的眸光轻轻颤了一下。
“她值得一个好好告别。”崔瑾瑶说,“您送不了,我来送。”
萧景琰没有说话。
崔瑾瑶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便从她的裙摆移上来,照亮了她的衣角,她的腰际,她的眉眼。
“您护了她那么久,护得小心翼翼,臣妾看在眼里。”
“臣妾知道,您放不下,忘不掉,舍不得,这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您只要知道臣妾不会走,臣妾一直在这里。从前在,往后也在。您往前走也好,您停下来也好,您回头看一眼也好,您不回头也好——臣妾都在这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压着,不让它落下来。
“您把那些舍不得的,交给臣妾,臣妾替您咽下去,您把那些放不下的,交给臣妾。臣妾替您收着,您往前看,往前走吧。”
“臣妾会守着这深宫,守着这江山,守着您回头时能看见的地方。”
萧景琰望着她。
那是他从未认真看过的眼睛。
她的隐忍。她的从不说出口的等待。她在这深宫里站了这么久,替他周全后院、替他挡住风雨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忽然有些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站在那里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等了这么久。
“瑾瑶。”他唤她。
这两个字落下去,像石子沉入深潭。
崔瑾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他这样唤她。不是“皇后”,不是“太子妃”。只是她的名字。
“臣妾在。”她说。
“你不必这样,朕心里有人。那个人,会一直在。”
崔瑾瑶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上。
“臣妾知道。”她说。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臣妾没有要您放下她,臣妾只是想说——您往前看的时候,身后有个人,您回头的时候,那个人还在,这就够了。”
“陛下该回去了。”崔瑾瑶轻声说,“明日还有早朝。”
萧景琰点点头。
“夜里凉,别待太久。”
然后他转身渐渐融进夜色里。
崔瑾瑶站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望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
她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夜里凉,别待太久。”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方才看她的眼神,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不是她等了许久的那种,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刻骨铭心的。
很小,很淡,可那是她的,不是那个人的,它在那里像一粒埋在深冬土里的种子,今夜,有人亲手把它种下了,也许永远不会发芽,也许要等很多很多年。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裙摆。
月光把她一个人照得很亮。
很亮。
亮得她忽然想落泪,她没有落。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吹凉了脸颊,久到月亮悄悄移过了头顶,久到她数完了今夜所有的更漏声。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月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另一片夜色里,脚步轻轻的,月光落在她身后,落在那条他走过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这条宫道,今夜有两个人走过。
一个往前。
一个往后。
一个回了头。
一个低了头。
她,会一直在这里。
等他想回头的那一日。
等她终于等到的那一日。
等她种下的那粒种子,终于发芽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