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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一归省
    马车走了一日。

    两个孩子倒是乖巧,除了饿的时候哼哼几声,其余时候都在睡,含翠说这是随了他们娘亲,打小就省心。

    我笑她:“你见过我小时候?”

    她眨眨眼:“没见过,但猜得到。”

    含玉在旁边补刀:“娘娘小时候肯定比现在省心,现在事儿多。”

    采薇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佯怒:“反了你们了,敢编排我。”

    她们笑得更厉害了。

    谢长卿在外面骑马,听见车里的笑声,敲了敲车壁:“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她们欺负我。”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车里那三个憋笑的丫头,唇角微微扬起。

    “那我把她们都撵了去?”

    “那不行,”我说,“撵了谁帮我带孩子?”

    含翠立刻接话:“就是就是,姐姐可离不了我们。”

    含翠这话一出,车里忽然静了一瞬。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傻丫头。”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傍晚,终于到了。

    沈家的庄子坐落在京郊三十里外,依山傍水,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海棠树,嫡姐说,这是祖母特意挑的地方——海棠年年开,岁岁盼人归。

    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

    我掀开车帘,望出去。

    门是开着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祖母。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褙子,料子比夏裳略厚些,却也不算沉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拄着那根我见过无数次的拐杖,她就那么站着,望着马车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等了多久。

    我忽然有些不敢下车。

    谢长卿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去吧。”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

    祖母看见我,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嬷嬷想扶她,她抬手挡开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望着我。

    从上到下,从眉眼到衣角,从发梢到鞋尖。

    然后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向我伸过来。

    我跑上前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手,是小时候替我擦过无数次眼泪的手,是每次我不开心,轻轻拍着我后背的手。

    “祖母。”我唤她。

    声音一出口,就哑了。

    她的眼眶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望着我,然后就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那些皱纹,漫过那些我缺席的日子里新添的白发,漫过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担惊受怕。

    “回来就好。”她说。

    我跪在她面前,把头埋进她怀里。

    她身上的气息,是陈年的樟木,是晒过的棉被,是我在无数个夜里梦见过的那种味道。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摸着我,什么也不说。

    可这一次,她的手在抖。

    “祖母。”我闷在她怀里,唤她。

    她没有应。

    可我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我发顶。

    祖母哭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

    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可她还在笑。

    她抬起手,擦我的脸,可她自己脸上全是泪,怎么也擦不完。

    “我以为——”她说,又停住,说不下去了。

    “祖母,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又点点头。

    “第一次,”她终于说出声,那声音苍老得让人心疼,“他们说你在北疆坠崖了,我不信,我说,那丫头命硬,死不了。”

    “第二次,他们说你病死了,我还是不信,可说着说着,自己就害怕了。”

    “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万一祖母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祖母,没事了,我回来了,您看,我好好的。”

    “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重复着这句话,像念经一样,

    嫡母从门里跑出来。

    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年年——”

    “母亲,我没事。”

    她抬起我的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里却说:“瘦了,瘦了”

    “没有,真没有。”

    “有!”她瞪我,“等会儿就给你炖汤,多放红枣,补气血的。”

    我笑着点头。

    嫡姐和谢长渊站在一旁,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就在这时,我看到嫡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沈昊。

    我的弟弟。

    他站在门边,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

    一年多不见,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眉眼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有了大人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看着我,亮亮的,又有点红。

    “姐姐”他唤我。

    我松开母亲,向他走过去,他向我走来。

    我抬头望着他。

    以前我得低头看他,现在,要微微仰头了。

    “长高了。”我说。

    他抿了抿唇。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轻轻地抱着。

    像怕弄疼我,又像怕我消失。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拍拍他的背。

    “嗯,回来了。”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我,像母亲刚才那样。

    然后他皱起眉。

    “瘦了。”

    我笑了。

    “怎么都这么说。”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这一年多的担心,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的恐惧。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回来就好。”他说。

    我望着他。

    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这时含翠她们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祖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两个小人儿。

    她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妹妹的脸颊。

    “多好的孩子。”她说。

    嫡母也凑过来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笑得合不拢。

    “这个像年年,”她指着妹妹,“这个像……”她看看哥哥,又看看谢长卿,“像他爹。”

    嫡姐在旁边补刀:“这个脾气大,肯定像他爹。”

    谢长卿愣了一下,摸摸鼻子。

    我们都笑了。

    祖母把妹妹抱进怀里,嫡母抱着哥哥。两个小人儿被颠醒了,睁开眼,也不哭,就那么望着眼前的人。

    妹妹忽然笑了。

    就那么一下,嘴角弯弯的。

    祖母的眼泪又落下来。

    “这孩子认得我。”她说。

    嫡母在旁边笑:“她才多大,哪认得人。”

    “就是认得。”祖母坚持。

    我们谁也不拆穿她。

    “小姐——”

    只见抱荷从门里跑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跟前,猛地刹住脚,瞪大眼睛望着我。

    “小姐!”她又唤了一声,眼泪哗地流下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都说你死了,我不信,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蹲下去,把她抱进怀里。

    “抱荷乖,不哭了。”

    她抬起脸,满脸是泪,却拼命点头。

    “嗯,嗯,不哭,不哭。”她说,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小姐你瘦了,你肯定在外面吃苦了,你丢下我这么久”

    我笑了。

    “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

    她破涕为笑。

    嫡母在旁边擦眼泪:“这丫头,从你走后,天天念叨小姐小姐。”

    抱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捏捏她的脸。

    晚上,母亲真的炖了一大锅汤。

    桌上摆满了菜,多得桌子都快放不下。祖母坐在主位,抱荷帮我布菜,谢长卿被灌了好几杯酒,脸都红了。

    两个孩子醒了一会儿,被祖母抱在怀里,逗着玩,妹妹笑了两声,哥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睡着了。

    祖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饭桌上,祖母说:两个父亲,一起递了辞呈,长渊交上去的时候,萧景琰没有多留,批了,两个人打算从北疆回来之后结伴去江南,说是这辈子都在北疆吹风,想去看看杏花春雨是什么样子。

    我听着,心里忽然很暖。

    萧景琰是懂他们的。

    “那大哥呢?”谢长卿问。

    嫡姐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他呀,当然跟我一起走。”

    “走哪儿?”

    “天下那么大,随便走走。”她说,“他说他从出生都在军营里待着,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说我也没见过,然后他说,那正好,一起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她耳根红了。

    祖母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嫡母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咱们别管。”

    饭后,祖母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孩的衣裳,大红的,绣着福字,针脚细密。

    “我做的。”她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慢慢做,做好了放着,等着。”

    我望着那套衣裳,喉间泛起酸涩。

    “祖母——”

    她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

    “两个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哥哥叫承安,妹妹叫承宁。”

    祖母念了两遍。

    “承安,承宁。”她点点头,“平安,安宁,好。”

    “那你们呢?往后去哪儿?”

    “还没想好,长卿说,先把你们安顿好,再慢慢想。”

    祖母看着我“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

    “不苦。”

    她笑了。

    “你这丫头,打小就这样。”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我的脸。

    “往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祖母这儿,什么都不用怕。”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不开心我都跑到她这儿来,她什么也不问,只是抱着我,然后从柜子里拿出点心,塞到我手里。

    那时她说:没事儿,不要怕。”

    如今她还说这句话。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夜更深了。

    我从祖母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祖母说乏了,可我知道她只是让我早些回去歇着,临走时她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

    那一下,什么都说了。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月光很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薄霜上。

    穿过月洞门,就是我院子。

    谢长卿站在院子里。

    那棵老海棠树下,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月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很柔和,像一幅静静挂在那里的画。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他没有回头,却在我靠近的那一瞬,伸出手来。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轻轻一拉,将我带到身边。

    “祖母睡了?”他问。

    “嗯。”

    “说什么了?”

    我靠在他肩上。

    “她说,这儿永远是我的家。”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手,把我揽进怀里。

    “那我们就常回来。”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海棠树下,谁也不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他的衣摆拂过我的裙角,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光秃秃的枝桠,看清地上交叠的影子,看清他终于舒展开的眉眼。

    我忽然想起在北疆崖壁的洞穴里,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站在月光下,看着彼此,就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生离死别,死里逃生,兜兜转转,走散又重逢。

    如今,又站在月光下了。

    “长卿。”我唤他。

    “嗯?”

    “真好。”

    他侧过脸,看着我。

    “什么真好?”

    我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弯了唇角。

    “能这样站在这里,真好。”

    “是啊”他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这棵老海棠树上,落在这个终于可以停下来的夜晚。

    “年年。”他唤我。

    “嗯?”

    “往后,每个夜晚,我们都这样过。”

    我闭上眼。

    “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睁开眼,循声望去。

    是抱荷,她端着茶,走过来,走到近前,看见我们相依坐在树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哎呀,奴婢、奴婢”她结结巴巴,端着茶盏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我笑了。

    “过来吧。”

    她低着头走过来,把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转身就要跑。

    “抱荷。”我唤她。

    她停住脚,背对着我,耳朵尖红红的。

    “过来。”

    她慢吞吞地转过来,头低得不能再低。

    “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打扰的——”

    “傻丫头。”我说,“来,坐下”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奴婢站着就好——”

    “坐。”

    她看看我,又看看谢长卿,谢长卿唇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石凳让了出来。

    抱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半个凳子。

    我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她刚来我身边,也是这样,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抱荷。”我唤她。

    “嗯?”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奴婢跟着老夫人,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就是想小姐。”

    她低下头。

    “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小姐,梦见小姐回来了,梦见小姐带我出去玩,梦见小姐给我吃好吃的——”

    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我肩上。

    “小姐,这次你不走了吧?”

    我沉默了一息。

    “还要走。”

    她的身子僵住了。

    “啊——”

    “带你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姐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抱荷眼睛亮亮的,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那……那奴婢去学着照顾小主子,往后跟着小姐走,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说完,她红着脸,一溜烟跑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谢长卿站在旁边,唇角微微扬起。

    “这丫头,倒是机灵。”

    “那是。”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漾开。

    夜风吹过来,吹动海棠的枝桠。

    远处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我抬头望着那棵老海棠树。

    嫡姐说,这是祖母特意挑的地方——海棠年年开,岁岁盼人归。

    它盼了多久?

    盼了从北疆到京城,盼了从生到死,盼了从假死到归来。

    可终于,把我盼回来了。

    谢长卿在身边,里屋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含翠抱荷她们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我闭上眼,听风穿过海棠的枝桠,听远处更漏一声一声,听身边他的呼吸。

    这一刻,岁月静好,人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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