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毕竟距离京城太近,不管是林岁岁还是沈微年,都不易出现在人前,被熟悉之人见到不免麻烦。
祖母说,孩子太小,长途奔波也怕伤我的身子,怎么也得过了百日再走,嫡母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说就是就是,正好给我补补,嫡姐在一旁添油加醋,说母亲炖的汤,喝一个月保证胖回去。
谢长卿看我一眼,眼底有笑。
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想多留些日子。
我们便留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每日的晨昏,快的是孩子的眉眼。
承安和承宁一天一个样。
刚回来时,两个小人儿还只会睡,醒来也只是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帐顶。半个月后,眼睛开始追着人影转了。又过些日子,会笑了。
承宁爱笑,谁抱都笑,笑得眉眼弯弯,承安不一样,他的笑很吝啬,要逗很久才赏一个,嘴角微微一弯,又收回去了。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人,不哭不闹,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谢长卿抱着他,有时会轻轻捏他的脸:“你小子,怎么不爱笑?”
嫡母在旁边笑:“你小时候可比他爱笑多了。”
谢长卿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
是啊,谢长卿明明是爱笑的。
嫡姐抱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性子有点像那个人呢!”
她没说是谁。
可我们都懂。
嫡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讪讪的,想找补又不知怎么开口。
可她说得没错。
我也看出来了。
那副静静望着人的神态,那不爱笑的模样——不像谢长卿,不像我,倒像是……
我想起在东宫那些日子。每次我抬头,总能看见廊下有道身影,那时他望着我的眼神,就和承安现在望着人一样。
静静的。
“那些时日提心吊胆的,想必是胎教的缘故”谢长卿说着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嫡姐咳嗽一声,把承安抱得紧了些,故意板着脸对他说:“你这小子,往后多笑笑,听见没?你娘为你吃了多少苦,你不笑对得起谁?”
承安望着她,依旧是那副表情。
嫡姐气笑了:“得,还那样。”
我们也都笑了。
可那笑意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抱荷每天围着两个孩子转,学怎么抱孩子,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采薇手把手教她,她学得认真,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抱荷,你这是要考状元?”有一回我问她。
她抬起头,一本正经:“我要把小主子们照顾好,不能给小姐丢脸。”
弟弟每日来看孩子,他抱着承安,承安皱着眉头望着他,他也不恼,就那么望着,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他把承安抱得更紧了些:“,你小子开心点,有舅舅在,日后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孩子,长大了。
谢长渊如今脱了戎装,穿着家常的衣裳,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他比谢长卿腼腆,抱着孩子总是手足无措,抱承安更是像抱着一团随时会炸的炮仗,承安在他怀里皱了皱眉头,他立刻求救似的看向谢长卿。
“他这是要哭了?”
谢长卿接过孩子:“他这是嫌弃你。”
谢长渊:“……”
我们都笑了。
承宁不怕他,每次谢长渊来,承宁就伸手要他抱,抓着他的手指玩,玩着玩着就笑了,谢长渊低头看着,嘴角一直弯着。
嫡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说:“要不咱们也生一个女儿吧?”
谢长渊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我装作没听见。
真好,所有人都好好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却让人舍不得放下。
偶尔,我也会想起京城。
想起那高高的城墙,想起那声“夜里凉别站太久”,想起那只久久不肯放下的手。
拓跋朔是在孩子百日那天来的。
那时节已近黄昏,夕阳将院子染成一片暖金。承安和承宁刚睡醒,被抱到厅里,祖母抱着承宁,嫡母抱着承安,一家人围坐着说笑,气氛正好。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给承宁擦口水。
“老太太,门外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给孩子贺百岁。”
众人都愣了一瞬。
祖母皱了皱眉:“谁?”
门房低着头:“来人没报姓名,只说是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长卿已经站起身。
“请进来。”父亲沈鸿煊说。
门房应声退下。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承宁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她手里抓着的那只拨浪鼓轻轻摇晃的声响。
我站起来,把孩子递给旁边的抱荷,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住。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踏在我心上。
门帘掀开。
他一身玄色长袍,风尘仆仆,那双眼睛没有变,在望见我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身黑衣,沉默地立在阴影里。其中一人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
我认出那人。
是那个在东宫遇刺时救我的人,是那个在推事院外出手的人,是那个每一次我身陷险境都会及时出现的黑衣人。
原来那些每一次千钧一发的逢凶化吉——都是他。
他在北狄,隔着千里关山,默默派人护着我。
“父亲”我唤他。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眼眶就红了。
可他压着,只是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莫哭”他说。
就这两个字。
那里面,有我从前听不懂、如今终于听懂的东西。
祖母让下人们都退下,只留了至亲。
拓跋朔在厅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两个孩子,他抱了抱承宁,承宁不怕他,抓着他的手指玩,玩着玩着就笑了,他低头望着那个笑容,眼眶又红了。
他没待太久。
他说,他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去看母亲。
我陪他去的。
母亲的墓在后山。
我们沿着石阶慢慢走,身后只有那个黑衣人远远跟着,谢长卿没有来,他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我们。
山风很轻,吹过两旁的翠竹,发出簌簌的声响,越往上走,风越大些,带着秋天的凉意。
走到一处缓坡,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翠竹掩映间,我看见那座坟茔。
青石打磨得很平整,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冷光。碑上的字是新刻的,一笔一划,深深刻进石头里——
拓跋朔之妻林萱
七个字。
我站在那里,望着那七个字,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碑是前些日子,父亲回来后命人更换的,他说,林萱有心爱之人,且那人用情至深,她该是那人的妻子,那人会来寻她的。
嫡母听着听着就哭了。
她说,原以为只是个话本子里的故事,没想到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一个男人,隔着十七年,隔着千山万水,会来认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女人为妻。
那天母亲哭了很久。
祖母也红了眼眶,只反复说着一句话:都是命,都是命。
拓跋朔跪在墓前,望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块墓碑。
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
“拓”……“跋”……“朔”……“之”……“妻”……“林”……“萱”。
他的手指很慢,很轻,像要把那些笔画都记在心里,像怕它们会消失。
“阿萱。”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来看你了。”
“晚了十七年。”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他的衣摆,吹起他鬓边新添的白发,那些白发在暮色里闪着微微的光,像在提醒着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
他停住。
风呼啸着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
“你一定怨我吧。”他低声说,“怨我没有护好你,怨我没有找到你,怨我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很小幅度的,压抑着的颤抖。
“阿萱……”
他唤她的名字。
唤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跪在那里,手按在墓碑上,背对着我,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可他始终没有出声,始终没有让那些压在心底十七年的东西,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在风雪中把我交出去的背影,那个在城门口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脆弱的背影。
此刻,它在暮色里颤抖。
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叶子。
我忽然想起嫡母说的那些话。
一个男人,隔着十七年,隔着千山万水,来认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女人为妻。
她以为他死了,带着身孕嫁给另一个男人,郁郁而终。
他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终身未娶,守着那份愧疚和思念,过了十七年。
双向的悲剧,碾碎了两个人的一生。
谁都没有错。
可谁都回不去了。
我望着那个颤抖的背影,眼眶忽然湿了。
“父亲。”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抬头,只是望着那块墓碑,望着那七个字,望着那个他用尽余生去念的名字。
“她不会怨你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就在眼眶里含着,被暮色映得亮晶晶的。
“因为她爱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点泪意压回去。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那块墓碑。
“阿萱,”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咱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很好,她嫁了个好人家,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你看,咱们有后了。”
风忽然停了。
整个山林都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墓碑,望着那个他永远等不到的人。
“我会再来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等我忙完该忙的事,就来陪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
“父亲——”
他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风起了,竹林沙沙地响。
像有什么人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完全沉下去,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山背后。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年年他唤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谢谢你陪我来见她。”
风从山脚吹上来,吹起他的衣摆。
“这就够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我跟在他身后,望着那个背影。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照着他鬓边的白发,照着他十七年的遗憾和终于落定的释然。
今天,他来了。
他站在这座墓前,唤了她的名字,告诉她自己很好,女儿很好。
这就够了。
月光铺了满山。
他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过那片竹林,吹过那座坟墓,吹过那个他站过的地方。
像是在说——阿萱知道了。
次日拓跋朔要走。
我愣了一下:“不多待几日吗?好不容易来一趟……”
他摇摇头。
“互市虽已稳定,但还有很多需要安排的。”他说,“北狄那边,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多,我不在,怕出乱子。”
他望着我,那目光很深。
“北境安宁,你们才能安宁。”他顿了顿,“我给不了你什么,只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一生。”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金锁。
很精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给孩子,我亲手打的,保佑他们平安长大。”
我接过那两个金锁,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望着那两个金锁,忽然沉默了一息。
“当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也给你刻过一个。”
我抬起头。
“还没刻完,就……”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就丢了。
就丢了母亲,丢了我,丢了那十七年的光阴。
我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鬓边的几丝白发上,落在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
那里有一个金锁,从白狼洞穴里捡到的,我贴身带了很久。
“是这个吗?”
我把那个金锁递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金锁上。
起初只是随意的一瞥,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了。
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伸出手,去接那个金锁。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叶子。
他捧着那个金锁,凑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雾散了一些,久到我数完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他抬起头,望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怎么在你这?”
“我当年在一个洞穴无意中捡到的,一直收着,不知道是谁的,只是觉得……舍不得丢。”
他低下头,又去看那个金锁。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
那纹路还没刻完,只有一半。
可我看得出,和他今日带来的那两个金锁,是一样的纹样。
北狄王族的图腾,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这是给你刻的”他的手指停在那未完成的纹路上。
“你娘怀着你的那几个月,我每晚都在刻这个,想着等你出生了,就给你戴上,保佑你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一辈子顺遂。”
他的手指停在那未完成的纹路上。
“后来……”他顿住。
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个没刻完的金锁,随着那场意外,不知流落何处。
他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在那个他们曾经住过的洞穴里……等着!
我忽然想起捡到它的那个瞬间,那年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这个金锁好看,想把它带回去。
后来知道了身世,知道了那段往事,我才明白——
我等了十六年才见到亲生父亲。
它也等了十七年。
等我把它带到他面前。
“父亲。”我唤他。
他抬起头,望着我。
“没想到……”他说,声音颤得厉害,“没想到它又回到了我手里。”
“冥冥中注定的吧,注定了我到过你们住过的地方,注定了它落到我手里。”
“当时捡到的时候,我还想,这个孩子真幸福,有爱她的父母,给她刻了这么好看的金锁。”
我的声音有些哽住。
“没想到,羡慕的竟是我自己。”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点泪意压回去。
“这是天意吗?”他问。
我点点头。
“是吧。”
天意让我活下来。
天意让我阴差阳错去了那个洞穴。
天意让我捡起那个金锁,舍不得丢。
天意让我带着它,终于又回到你面前。
他望着我,望着那个金锁,望着这错过的十七年终于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他忽然笑了,捧着那两个新的金锁,连同这个旧的,一起握在掌心。
“这个,我留着。”他说,握着那个旧的说。
我点点头。
他把两个新的递还给我。
“这两个,给孩子,保佑他们平安长大。”
我接过,握在手心里。
沉沉的。
像他的父爱,从十七年前一直沉到今天。
“年年”他唤我。
“嗯?”
“这些年,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能找到你娘,找到你,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望着远处,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可没有如果,这就是命。”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好在,你过得很好,有疼你的夫君,有可爱的孩子,有把你当亲生的家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那里面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点点骄傲。
“这就够了。”他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像那年风雪中把我交出去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我走了。”他说。
“父亲。”我唤他。
他停住。
“您保重。”
他点点头,然后转过身。
“年年。”他唤我。
“嗯?”
“那个金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回去把它刻完。”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
“刻完了,下次来,给你戴上。”
然后他上了马。
马蹄声响起,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我望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谢长卿轻轻揽住我的肩。
“还会再见的。”他说。
我看着手里的两个金锁。
还有那个,被他带走回去刻的。
他会把那未完成的纹路,一点一点刻完。
就像这十七年的空白,一点一点,被填满。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可有些东西,丢了十七年,还能找回来。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那句话——
海棠年年开,岁岁盼人归。
有些人,盼着盼着就回来了。
有些锁,等着等着就圆满了。
这便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