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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 海棠月满
    岁月这东西,从来不会跟人商量。

    你还在想着明天要做些什么,它已经把今天变成了昨天,你还在盼着花开,它已经让花落了一地。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快的是回头看,十年二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承安和承宁的孩子都好几个了,含翠她们也都当了祖母。

    家里越来越热闹,可热闹是孩子们的。

    我们这些老的,渐渐成了看客。

    坐在廊下,看孩子们跑来跑去,坐在海棠树下,看花开花落,坐在秋千上,看夕阳一遍一遍落下去。

    看得久了,就明白了太皇太后当年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看几回花开,听几场雨落,遇见几个人,又送走几个人。

    看懂了,就活明白了。

    如今,我好像真的看懂了。

    看懂了花开有时,看懂了人来人往,看懂了一切都有它的时辰。

    只是看懂归看懂,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正盛。

    嫡母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嫡姐请了最好的大夫,开了最好的药,可她的身子还是一天一天垮下去。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可看见我,还是笑了。

    “年年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肉松松地覆在上面。

    “母亲。”我唤她。

    她望着我,眼睛里有光。

    “傻孩子,哭什么,谁都有这一天。”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嫡母走的那天,父亲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叫不醒。

    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脸,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承安轻轻走进来,又轻轻退出去。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慢慢落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像他年少时第一次吻她一样。

    三年之后,父亲也走了。

    大夫说是心脉受损。

    我不知道人会不会真的心碎,可我知道,从嫡母去了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拓跋朔也走了。

    他的晚年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那年除夕,他抱着承安刚出生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真好,竟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谁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个除夕。

    初五那天他说“有些累,想歇一会儿。”

    我以为只是歇一会儿。

    他却再也没醒过来。

    他走得很安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像是梦里正去见什么人。

    我们把他和母亲合葬在了一起。

    就在江南,这是母亲的故乡。

    那块碑换了,原来那块写着“拓跋朔之妻林萱”,如今又刻了一行字——

    拓跋朔。

    两个名字,终于挨在了一起。

    下葬那天,天是晴的,风软软的。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两块碑,望着那两个终于挨在一起的名字。

    他们错过了一生,如今终于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

    谢长卿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只是陪着我,一起望着天上的月亮。

    “你说,”我靠在他肩上,“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谢长卿想了想。

    “大概在说话吧,说那些年没说完的话。”

    后来,萧景琰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那年秋天,宫里来人接他回去。

    他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和来时一样。

    我们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马车旁,回过头,望着我。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落在我们之间。

    他看了我很久。

    “年年。”

    “嗯?”

    他笑了笑“这一次,真的是永别了。”

    我点点头“是啊”

    他站在那里,忽然开口。

    “我能抱抱你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环住我,小心翼翼,像怕惊醒一场梦。

    一滴泪,落在我的肩头。

    “保重。”

    然后他松开,望着我,望了最后一眼。

    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动起来,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一直望到它消失在路的尽头。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

    他走了。

    五年后,崔瑾瑶也走了。

    走之前,承宁带了一封信给我。

    信上只有一句话——

    “年年,我先去占位置了,不然他在那边,又该远远望着你了。”

    我握着那封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再后来,是嫡姐和谢长渊。

    八十岁那年,前后只差三天。

    嫡姐走的时候,谢长渊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像年轻时一样。

    “我先走了。”她说。

    他摇头,说不出话。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你慢点儿来,不急。”

    三天后,他也走了。

    大夫说是心疾,可我们都知道,他只是舍不得让她一个人走那趟路。

    我们把她们葬在了父母旁边。

    嫡姐生前说过,等哪天不在了,就挨着爹娘,离得近些,好说话。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我站在那,望着那几块碑,望着那些挨在一起的名字。

    父亲、母亲、嫡姐、谢长渊。

    一大家子,整整齐齐的,都在这儿了。

    我常想这一世重生的意义。

    站在这,望着这两个名字,我好像明白了。

    促成这段姻缘,便是其中之一吧。

    至少这一世,谢长渊没有英年早逝,他陪嫡姐走过了长长的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迟暮。

    至少这一世,嫡姐找到了她爱的人,也找到了爱她的人,她不再是那个策马奔腾却无人可等的姑娘,她有了一个会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的人。

    至少这一世,她走的时候,身边有他,他走的时候,是去追她。

    如今,他们都在这儿了。

    挨着爹娘,挨着彼此。

    再后来,含翠、含玉、采薇、抱荷,一个一个,都走了。

    含翠走的时候,周公子握着她的手,眼泪流了一脸,她笑着骂他“没出息”,骂完自己也哭了。

    “哭什么,这辈子跟着你,很幸福。”

    周公子点点头,哭着又笑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下辈子,还嫁你。”

    然后闭上眼睛。

    含玉走的时候,林公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握着握着,自己也倒下了。

    那一幕,让我想起那年,林公子第一次来送野味时,含玉站在旁边,脸微微红着。

    一眨眼,就是一辈子。

    采薇走的时候,陈公子坐在她身边,给她念了一夜的诗,念的是他年轻时写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像是在听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念到最后一句,她轻轻说:“好了,不念了,我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陈公子又念了一遍那首诗。

    念完,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抱荷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

    她已经很老了,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小姐。”她轻轻唤我。

    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我想起那年,她第一次来我身边,怯生生地站在门边,不敢进来。

    那时候她多大来着?七岁?八岁?

    一晃,几十年了。

    “抱荷。”我应她。

    她笑了。

    “小姐,我先走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她望着我,眼睛弯弯的。

    “天青在等我呢,我要去找他了。”

    天青,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娶了她之后,护了她一辈子,前些年他走的时候,抱荷哭了好些日子,后来她总说,他一定在那边等着呢。

    “小姐,下辈子,我还要跟着您。”

    然后她闭上眼睛。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手已经凉了,可我觉得,还是暖的。

    天青在等她。

    他们团聚去了。

    那些年,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

    起初还会哭,后来就不会了。

    不是不难过,是知道人都会有那一天,早晚罢了。

    她们都在那边等着呢。

    等我们团聚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她们上一世是什么结局。

    可我知道这一世——

    她们都嫁给了想嫁的人,都被人疼了一辈子,都在爱里闭上的眼睛。

    这就,很好、很好。

    我靠在谢长卿怀里,翻看着那一方小小的亮匣子。

    两只狼崽子卧在我们脚边,毛茸茸的两团,挤在一起打盹,它们是白狼的孙子还是重孙子,我记不清了,总之是好几代了,一代一代,从大雪纷飞跟到海棠花开。

    匣子里是一张张故人的画像,一段段留影。

    “都走了。”我说。

    风轻轻吹过,海棠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那小小的亮匣子上,落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脸上。

    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那掌心,暖暖的,和七十年前第一次握住我时一样。

    “日后,”我说,“我要走在你前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好。”

    就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有他一辈子的承诺。

    ——好,我让你走在前头。

    ——好,我来承受失去你的那一天。

    ——好,只要你觉得安心,怎样都好。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又落了几片。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落。

    他没看见。

    可我知道,他的眼眶也红了。

    一辈子那么长,长到以为可以安排好所有先后,可到头来,说好了让我先走,他却走在了我前头。

    那年他八十八岁,我八十六岁。

    那天和往常一样,阳光很好,海棠花开着,风轻轻吹着。

    我们坐在摇椅上,他望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八十年前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

    “年年。”

    “嗯?”

    他握着我的手“这一辈子,”他说,“够本了。”

    我望着他。

    他想了想,嘴角弯着。

    “第一次见你,你穿着浅碧色的衣裳,坐在在海棠树上,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把这辈子都搭进去了。”

    我笑了。

    “亏了?”

    他摇摇头。

    “赚大了。”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落了满地。

    “后来我第一次牵你的手,那时候我想,这手,牵上了就不放了。”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再后来,有了承安承宁,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看着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生,咱们也看花看月看流年,看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年年。”

    “嗯?”

    他望着我,眼睛里有光。

    “下辈子,我还要看你。”

    我的眼眶湿了。

    “那你要早点来。”

    “好。”

    他点点头。

    阳光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和那年沈府后院一模一样。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靠在一起,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我以为他困了。

    可他的手,忽然握紧了我。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我愣住了。

    “长卿?”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

    就那么停了。

    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抱着他,一动不动。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走得很安静,像只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走了。

    那个陪我走到江南的人,走了。

    那个说“往后江南烟雨,大漠孤烟,我们都不分开”的人,走了。

    那个偷偷吃了绝子药、再也不让我生的人,走了。

    我抱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傻子。”我轻声说,“我就说那药伤身子。”

    “终归让你走到了我前头。”

    窗外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

    像他这一生吻过我无数次那样。

    然后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长卿。”

    我轻轻唤他。

    “等等我。”

    阳光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海棠花香淡淡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模糊间我好像看见了谢长卿,

    穿着青衫,站在海棠树下,望着我。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

    “年年。”他伸出手唤我。

    那声音轻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过来。”

    我笑了。

    站起来,向他走去。

    一步,一步。

    走进那片光里。

    承安和承宁进来的时候,我们还依偎在一起。

    承安走过去,轻轻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探了探母亲的。

    他的手顿住了。

    承宁的声音在发抖:“父亲?母亲?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

    嘴角都微微弯着。

    手还握在一起。

    握了一辈子。

    到最后也没松开。

    承宁哭着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凉了。

    可她知道,那是暖的,暖了一辈子。

    承安安排好了后事,等一切都妥当,该跪的跪了,该哭的哭了,他一个人走出来。

    院子里很静,月光铺了一地,那棵海棠树静静地立着,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他站在树下,抬起头。

    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常在这里推着母亲坐秋千。母亲的笑声,父亲的背影,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日子。

    他又想起今早看见的。

    父亲母亲的手交握着,握得那么紧,像是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松开。

    嘴角都微微弯着。

    像是在做同一个梦。

    他想起小时候,他总爱盯着人看,看得很认真,母亲说他那眼神沉沉的,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道理。

    可他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些他本记得、却又说不清的事。

    比如萧景琰,看母亲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可那光从来不靠近,只是远远地亮着。

    有些人呀,是注定要站在远处看着的。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簌簌地落。

    他忽然轻轻开口。

    “母亲,您这一世,终于幸福了。”

    那里面,有他从未说出口的懂得。

    他知道母亲从前吃过多少苦,知道那些她从未讲过的故事里,藏着多少眼泪。

    他都记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

    可他就是记得。

    如今,母亲终于被人牵着手,走到了最后。

    从少年到白头,那双牵着她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母亲幸福了。

    可他呢?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谢长卿年轻时一模一样。

    “罢了。”他说。

    这世上的事,从来如此——

    你得到了一个人,就注定要辜负另一个人,你走向了这边,就注定要远离那边,你被月光照着,就注定有人站在黑暗里,替你挡着那些照不到你的风。

    萧景琰站在远处,亮了一辈子,照着她走的路,自己却永远留在原地。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只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好,都留给同一个人。

    她得到了圆满,他就只能站在远处。

    这就是“不能两全”。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海棠树沙沙地响。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很亮,很暖,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棵老树上,照在这一院子的岁月里。

    “海棠年年开,岁岁盼人归。”

    以前他不明白这句话。

    那些人归去哪里。

    现在他明白了。

    盼的不是归来。

    是盼着有些人,在另一个地方,也过得很好。

    是盼着那些站得太远的人,也能被月光照见。

    是盼着,这一生,谁都没有白白来过。

    他,应该也这样觉得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又看了那棵树一眼。

    月光下,花瓣还在落。

    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像那些走远的人,在挥手。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

    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着海棠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影子里。

    落在这一院的月光里。

    落在这一生,终于圆满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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