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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 人间值得
    萧烆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堆积的奏折,一脸的生无可恋。

    “父皇,儿臣还没带承宁玩够呢。”

    萧景琰正在收拾自己的物品,闻言头也不抬。

    “现在天下太平,哪来那么些政务?你丢给辅政大臣,照样能带承宁玩。”

    萧烆嘟囔一句:“那您怎么不丢给大臣?”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那棵他十年前从揽月轩移来的海棠树。

    “朕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太子,从来没有哪一天,可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一句我不干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来不曾有过。

    “你不一样,你有朕在前面扛着,你有安稳的江山,干净的朝堂,你想丢给大臣,就丢给大臣,你想带承宁出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他走过来在萧烆面前站定。

    “烆儿,你知道朕最羡慕你什么吗?”

    萧烆摇摇头。

    萧景琰望着他,望着这个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眉眼。

    “朕羡慕你,可以任性。”

    那四个字,落在御书房里,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萧烆的眼眶忽然红了。

    “父皇……”

    萧景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朕这辈子,从来没有任性过。”

    “想留的人,不能留,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想说的话,不能说,想做的事,不能做。”

    “朕是太子,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可朕从来不是自己。”

    “烆儿,父皇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扛的也都扛了,剩下的日子,想出去走走。”

    “父皇……”萧烆的声音有些哑“您去吧。”萧烆抱了抱父亲,“儿子守着。”

    萧景琰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

    “父皇,您要去哪儿?”

    “先去江南,看看我皇祖母住过的地方,再看看……”他顿了顿,“再去看看那些朕一直想去、却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崔瑾瑶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着。

    萧景琰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

    崔瑾瑶摇摇头。

    “不久,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萧景琰望着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御书房。

    萧烆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窗外,夕阳正浓。

    他想起父皇方才说的那些话。

    “朕这辈子,从来没有任性过。”

    他忽然有些懂了。

    懂了为什么父皇总是站在廊下,望着一个方向。

    懂了为什么父皇说起江南的时候,眼底会有光。

    懂了为什么父皇这一生,那么孤独,那么沉重。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可以任性,可以牵着想牵的人,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说想说的话,可以做想做的事。

    因为有人,替他扛了那一切。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飘落。

    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这座终于有人可以任性的深宫里。

    萧景琰来的那天阳光正好,谢长卿正推着我坐秋千。

    这是谢长卿新做的,他亲自选的木头,亲自刨的光滑,亲自架的牢固。

    我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轻轻推。

    阳光穿过海棠树的枝桠,在我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我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

    真好。

    “再高点儿?”他问。

    “好。”

    他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衣摆飞扬,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这样推过我。

    只不过那时候是雪地,现在是海棠花下。

    秋千慢慢停下来。

    我睁开眼睛,望向院门口。

    两个人站在那里。

    萧景琰一身月白常服,头发比十年前白了许多,可身姿依旧笔直,崔瑾瑶站在他身边,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二人就那样站着,望着我们。

    我愣住了。

    十年了。

    上一次见,还是承宁成亲那夜,在揽月轩的海棠树下,他说“保重”,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以为那一面之后,便是永远。

    现在

    他却站在这里。

    谢长卿的手顿住了。

    他轻轻握了握我的肩。

    萧景琰先开了口。

    “不请我们进去?”

    他笑着。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十年的光阴,千里的路程,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长卿笑了

    “太上皇,您请进。”

    萧景琰笑着走进院子,四下打量着,看了那棵老海棠树,看了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看了廊下挂着的那串风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秋千上。

    “长卿你架的?”

    “嗯。”

    谢长卿点头

    崔瑾瑶从后面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年年。”

    她唤我。

    那声音轻轻的,和十年前一样。

    我也握住她的手。

    “好久不见”

    “明珠呢?”崔瑾瑶问,“没和你一起住?”

    我笑了笑。

    “姐姐去大萧了,说那里好玩的东西多,得些时候才回来。”

    崔瑾瑶点点头。

    “她还是闲不住。”

    我们相视一笑。

    那天萧景琰和崔瑾瑶住下了。

    住的是太皇太后从前住的那间屋子,萧景琰走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站。

    “这就是皇祖母住过的地方?”

    我说是。

    他走进去,四下打量,看了墙上的画,看了窗外的景,看了那张太皇太后躺过的床,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崔瑾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回过神来。

    “不错,以后住这里。”

    后来的日子,萧景琰从小住变成了常住,天天往我们院子里跑。

    每日清晨他就来了,来了就往石桌前一坐,等着谢长卿。

    谢长卿一开始还客气,陪他下几盘,后来发现这人根本不是为了下棋。

    萧景琰下棋的时候,眼睛总往我这边瞟。我在院子里浇花,他看一眼,我在廊下做针线,他看一眼,我在秋千上坐着发呆,他看一眼。

    谢长卿终于忍不住了。

    有一天下完棋,他收起棋子,望着萧景琰。

    “太上皇,您每日过来,到底是为了下棋,还是为了别的?”

    萧景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发现了?”

    谢长卿哼了一声。

    “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景琰点点头。

    “对,不在酒。”

    他望向远处,我在廊下和崔瑾瑶说话,两个人都笑着,不知在说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望着谢长卿。

    “长卿,我老了。”

    那三个字,轻轻的。

    谢长卿没有说话。

    萧景琰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是来抢人的,我就是想——”

    他顿了顿。

    “想多看她几眼。

    “我这一辈子,看她的时候太少了,隔着规矩,隔着身份,只能远远看着,后来她跟你走了,连远远看着都不行了。”

    “现在好了,现在能坐在你家院子里,想看就看,不过…..看一眼,少一眼。”

    谢长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棋盘收起来。

    “明日再来。”

    萧景琰愣住了。

    谢长卿站起身,望着他。

    “来下棋。”他说。

    萧景琰望着他,望着望着,眼眶红了。

    “好。”

    从那以后,萧景琰每日待的时间更长了。

    来了就和谢长卿下棋,下着下着,眼睛往我这边瞟一眼,谢长卿也不恼,就当没看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萧景琰和谢长卿下棋,崔瑾瑶和我在廊下说话,有时采薇抱荷她们也过来,我们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傍晚,我坐在海棠树下,翻看那一方小小的亮匣子。

    说是匣子,其实比手掌大不了多少,薄薄的,轻轻的,萧玥那孩子当年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她管它叫“留影宝匣”,说能存下几万张画像,想看哪张就点哪张,还能让画像里的人动起来说话。

    我起初觉得新奇,后来便习惯了,遇见的人,走过的景,都拿出来对着它按一下,按着按着,匣子里便多了许多。

    萧玥说这东西得时不时喂它“电”,不然就睡着了,我不懂什么叫电,只知道每隔些日子,得把它放在一个方方的小砖块上,它自己就慢慢醒过来。

    我正看着,崔瑾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

    我转过头,望着她。

    “看从前。”

    她把头凑过来,看向那一方亮亮的匣子,我轻轻划过,一张一张给她看,看到她和萧景琰那张时,她停了一停,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真快呀!不知不觉都这么老了”

    她从我手里接过那方亮亮的匣子,轻轻滑动,一张一张,从她指尖流过,那些走过的路,那些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她看得很慢。

    月光落在那方小小的亮面上,落在那些画像上,落在她微微出神的眼睛里。

    “年年。”她忽然开口。

    “嗯?”

    她没有看我,依旧望着那一方亮亮的光。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头来,留下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这颗海棠树,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一方小小的匣子上。

    “是这些吗?”她轻声说,“还是这些里头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收回目光,轻轻把匣子递还给我。

    然后她转过头,望着我。

    “我这一生,所求的,不外乎两样东西。”

    “权利,地位。”

    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些,我都有了。”

    月光把她眼底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炫耀,不是得意,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给自己听的陈述。

    “因着你,我还意外得了一样东西。”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她望着我,嘴角微微弯着。

    “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嫁入皇家,意味着什么,三宫六院,嫔妃无数,我要做的,就是端着,忍着,等着,等着他偶尔来,等着他偶尔看我一眼。”

    她顿了顿。

    “可他竟然遣了三宫六院,只有我一人。”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仍然笑着。

    “我知道他心里这一双人,不是给我的。”

    “不…...”

    她摇摇头,示意我不用开口。

    “没关系。”

    “他心里有一个人,我知道,从我见到他那天就知道。”

    “我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换成了我,我等来的,是他终于愿意把身边的位置留给我。”

    她望着我,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释然,感激,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温柔。

    “年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如果没有你,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私心。”

    “没有你,他不会明白,有些事,可以不去端着,有些人,可以不去顾忌。”

    “没有你,他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的他,会笑,会钓鱼,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会跟长卿下棋下输了还耍赖。”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从来不曾有过。

    可它确实在那里。

    “这样的他,才是我等了那么多年的人。”

    我望着她,眼眶忽然湿了。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很好。”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权利,地位,还有一个愿意陪我到老的人。”

    “他心里的位置,不是我的,可他身边的位置,是我的。”

    “这就够了。”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她抬起头,又望向那轮圆月。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她的声音很轻,“他对我,算是爱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爱。”

    “是知己。”

    “他懂我,我也懂他。”

    “他知道我站在那里等了多久,我知道他心里装着谁。”

    “他需要一个人,陪他走完后半生,我需要一个人,让我一辈子不那么空。”

    “我们在一起,刚刚好。”

    她转过头,望着我。

    “这就够了。”

    我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一点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随时会熄灭。

    可它在那里。

    “瑾瑶……”我的声音有些哑。

    她摇摇头。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怨。”

    “他爱你是他的事,我等他是我的事。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我们谁都没有错。”

    她笑了笑。

    “且因着你,我还得了一双人这个意外之喜不是吗?到底是便宜我了。”

    我握住她的手。

    “可他能变成你说的那个人——会笑,会耍赖,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是因为有人愿意等他。”

    “不是我。”

    “是你。”

    她愣了一下。

    我望着她的眼睛。

    “他心里的位置,是少年的执念,可他身边的位置,是余生的选择。”

    “他选择了你。”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棠花又落了几片。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呀,总是知道怎么说才让人心里舒坦。”

    我也笑了。

    “不是舒坦,是实话。”

    “他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可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是我在旁边,这就够了。”

    我说“你比我会算账。”

    她被我逗笑了“算什么账?”

    “人生的账,有些人算的是心里有没有,你算的是人在不在。”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我要哭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该回去了。他一个人睡不着。”

    我望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从容的脸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人。

    不是等到他心里的位置。

    是等到他身边的人。

    “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年年。”她没有回头。

    “嗯?”

    “他今天下午,看着你笑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摆。

    “你知道吗,他从前不会那样笑的。”

    “是你教会他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和那年东宫门边一样,孤单,笔直。

    可这一次,她走向的是灯火通明的屋子,是那个和她共度余生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谢长卿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

    “想什么呢?”

    我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圆月。

    “想这人间。”我说,“值得。”

    他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轻轻震出来,带着岁月的沉淀,也带着少年时一模一样的温度。

    “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

    “就是觉得,这一路走来,风风雨雨的,最后能这样靠在你身边,看花看月看流年。”

    “值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动作,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从少年到白头,他摸我头发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

    “年年。”他唤我。

    “嗯?”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他低下头,在我额角落下一个吻。

    “觉得人间值得。”

    “因为有你。”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飘落。

    落在我们肩上,落在这平静的晚年里。

    远处的屋里,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偶尔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又渐渐安静下去。

    我闭上眼睛。

    这世间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各自走完了各自的路。

    她走到了他身边。

    他走到了她面前。

    我们走到了彼此怀里。

    谢长卿说过“往后江南烟雨,大漠孤烟,我们都不分开。”

    如今,江南的烟雨看过了,大漠的孤烟也看过了。

    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风吹过,海棠花瓣又落了几片。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圆,人间很暖。

    这一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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