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动作很快。第二日，针线房的人便来为苏瑾量了尺寸，不过两三日功夫，两身崭新的夏装便送到了小院。一身是湖蓝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配月白罗裙，另一身是浅碧色暗花竹叶纹的苏罗衫子配象牙白挑线裙。料子虽非顶级的云锦、蜀锦，却也是上好的绸缎，比苏瑾之前那些半旧的衣裳强了何止十倍。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做工精巧，蝶翼轻颤，栩栩如生。

    “小姐，这衣裳真好看！这支簪子也贵重！”小桃捧着新衣和簪子，喜不自胜。

    苏瑾伸手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绸缎，神色平静无波。这身行头，便是王氏给她套上的“戏服”，让她能体面地登上安阳郡主那华丽的“舞台”，扮演好苏家庶女、王氏手中棋子的角色。

    “收起来吧。郡主未有召见，暂且用不上。”苏瑾淡淡道。

    她并没有等太久。五日后，安阳郡主府派了个衣着体面的嬷嬷前来苏府下帖，邀苏三小姐过府一叙。

    王氏亲自接待了那嬷嬷，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又当着嬷嬷的面，对苏瑾细细叮嘱了一番“谨言慎行、莫失礼数”的话，这才允她前去。

    这是苏瑾第一次正式踏入安阳郡主的府邸。与端亲王府的恢宏大气不同，郡主府更显精致秀雅，亭台水榭，移步换景，处处透着女儿家的巧思与不俗的品味。

    引路的丫鬟将她带到一处临水的花厅。花厅四面轩敞，垂着竹帘，既通风又遮阳，厅内陈设清雅，多以竹、藤、瓷器为主，与郡主那日赏花宴上明艳的装扮截然不同。

    安阳郡主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未施粉黛，正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那面玳瑁掌中镜。见到苏瑾，她放下镜子，含笑招手：“苏三小姐来了，不必多礼，快过来坐。”

    “谢郡主。”苏瑾依言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姿态依旧恭谨。

    丫鬟奉上香茗点心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花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进的庐山云雾，味道清冽。”安阳郡主语气随意，如同招呼熟识的朋友。

    苏瑾道了谢，端起茶杯，动作优雅地浅啜一口，赞道：“果然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她举止从容，并无寻常庶女见到贵人时的局促不安。

    安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目光落在她今日穿着的那身湖蓝色新衣上，笑道：“这身衣裳衬你，比那日赏花宴上精神多了。”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苏夫人待你极好，还特意为你赶制了新衣？”

    苏瑾心中微凛，郡主连这等细节都知晓，显然对苏府内情并非一无所知。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羞赧：“母亲仁厚，怜惜女儿要时常来叨扰郡主，恐女儿衣着寒酸，失了礼数，故而特意恩赏。”她将王氏的算计粉饰成“仁厚”与“恩赏”，滴水不漏。

    安阳郡主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她先是问了苏瑾平日在家做些什么，喜欢读什么书，可会抚琴作画。

    苏瑾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既不刻意卖弄，也不过分藏拙。说到读书，只说自己识字，偶尔翻看些杂记游记；说到女红，只说会做些简单的针线；琴棋书画，更是直言“略知皮毛，不敢在郡主面前献丑”。

    她回答得中规中矩，但言语间的逻辑清晰，偶尔引经据典也十分妥帖，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和不算浅薄的学识，这绝非一个完全不受重视的庶女所能具备的素质。

    安阳郡主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心中对苏瑾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女子，绝非池中之物，只是被苏家那方浅塘困住了而已。

    闲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气氛融洽。安阳郡主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那面掌中镜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苏三小姐，不瞒你说，本郡主对你上次那番关于‘德行’的见解印象深刻，总觉得你与寻常闺秀不同，眼界心思更为通透。所以，有件事，本郡主想听听你的看法。”

    “郡主请讲，臣女定当知无不言。”苏瑾心知肉戏来了，打起十二分精神。

    “便是这‘琉璃宝镜’。”安阳郡主拿起镜子，指尖轻轻划过光洁的镜面，“此物巧夺天工，清晰无比，如今在京城可谓是一镜难求。本郡主甚是喜爱，却也心生疑惑。你说，这等稀世奇珍，那顾娘子一介绣娘，是如何得来？又能持续供货？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瑾，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瑾心跳加速，面上却露出沉思之色，片刻后，才谨慎开口：“郡主所思，确有道理。臣女虽不知内情，但以常理度之，此物制作必然极难，原料恐怕也非中土所有。顾娘子能得此镜，许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海外门路，或者……结识了某位身怀绝技却隐姓埋名的奇人？”她巧妙地将猜测引向“海外”和“隐士奇人”，继续撇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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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人？”安阳郡主挑眉，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若真是位不愿露面的奇人，倒也能解释为何行事如此隐秘。只是，这等人才，若能为本郡主……乃至为朝廷所用，岂不美哉？”

    苏瑾心中一震，郡主这话，野心不小！她连忙低下头：“郡主思虑的是。只是奇人大多性情古怪，不慕名利，强求恐怕反而不美。或许，维持现状，由顾娘子居中联络，反而是获取此镜最稳妥的方式。”

    安阳郡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你说得对，是本郡主心急了。”她不再追问镜子的事，转而聊起了京城最近流行的衣饰花样和趣闻。

    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苏瑾便适时地起身告辞。安阳郡主也未多留，只让她“得了空常来坐坐”，并赏了她一对小巧玲珑的玉葫芦耳坠。

    回到苏府，自然少不得又要去王氏那里“汇报工作”。苏瑾早有准备，将今日与郡主的对话删繁就简，只说了些品茶、闲聊衣饰、听郡主说趣闻的琐事，关于镜子的话题更是只字未提，只最后才貌似不经意地提起郡主赏了耳坠。

    王氏仔细听着，没发现什么破绽，又见那对玉坠子成色普通，并非什么贵重赏赐，心下稍安，只当安阳郡主确实是一时兴起，找苏瑾解闷而已。她敲打了几句“莫要恃宠而骄”，便让苏瑾回去了。

    夜深人静，苏瑾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对玉葫芦耳坠。今日与安阳郡主的会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机锋。

    郡主显然并未完全相信她与镜子无关的说辞，今日的邀请，更像是一次近距离的观察和试探。那句“为朝廷所用”，更是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而王氏那边，虽然暂时敷衍了过去，但随着她出入郡主府次数的增多，王氏的疑心和掌控欲只会越来越强。

    她必须尽快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底牌。

    “小桃，”她轻声唤道，“我们之前让你留意外面铺面或者小院的事，有眉目了吗？”

    小桃凑近低声道：“小姐，奴婢正要跟您说。前两日奴婢借口去买丝线，悄悄去牙行打听了一下。城南桂花巷里，有个一进的小院要出租，位置僻静，不大起眼，就是有些旧了。还有一个，是西市尾一个很小的、带后院的铺面，原本是卖杂货的，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便宜，后面院子可以住人，也安静。”

    苏瑾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

    “明天，你想办法，带我去看看那个带后院的铺面。”

    隐藏在深闺之内的小打小闹，终究格局有限。她需要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阵地，来孵化她的商业雏形，也为未知的将来，预留一条退路。

    安阳郡主府的试探，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苏瑾前进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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