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正是隐秘行事之时。

    巴士海峡靠近台湾东南的一串荒僻岛礁中，有一处被称为“黑石礁”的地方，因礁石黝黑如铁而得名。这里远离主航道，水下暗流复杂，寻常船只避之唯恐不及。此刻，却有两艘小船，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与礁石的阴影，悄然接近。

    一艘是龙鲨会的快艇，载着“鬼算盘”和四名精悍护卫，船头还绑着一个被蒙住眼睛、堵住嘴的阿布。另一艘则是“探索者号”放下的舢板，拉斐尔只带了一名观星士和两名手持燧发短铳、眼神冷漠的水手。

    双方在约定的礁石背后碰头，火把的光在咸湿的海风中摇曳，映照着彼此警惕而揣度的面孔。

    “东西，带来了？”拉斐尔开门见山，目光扫过被缚的阿布，最终落在“鬼算盘”手中那个密封的小木盒上。

    “鬼算盘”皮笑肉不笑，示意手下打开盒子。火光下，一块约拇指大小、边缘新鲜断裂的黑色石头碎片，以及几张临摹着羊皮卷上奇异符号的粗糙纸页，显露出来。“人，也在这里。不过，这位拉斐尔船长，诚意呢？”

    拉斐尔拿起那块碎片，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与微弱悸动。他眼中精光一闪，向观星士微微点头。观星士默然上前，仔细查看碎片和纸页，片刻后，对拉斐尔低声用葡萄牙语说了几句。

    “碎片是真，‘圣契’临摹粗陋，但关键符纹无误。”拉斐尔心中一定，表面却不动声色，“你们想要什么？”

    “鬼算盘”报出了龙爷的条件：精良火器、关于异象海域和“圣物”的详细信息、以及协助运输一批物资前往吕宋。

    拉斐尔听罢，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火器，可以给你们一些，但不是最先进的。信息，可以交换，但要看你们能提供什么对等的情报。至于运输……”“他顿了顿，“在你们摆脱明国水师的围困之前，风险太高。或许，等你们证明了自身的价值与合作诚意之后。”

    谈判在紧绷而虚伪的气氛中进行。“鬼算盘”试图抬高阿布和原物的价码，拉斐尔则步步为营，既要拿回东西，又不想付出过高代价，更不愿过早被龙鲨会拖下水。双方互相试探着底线，言语间机锋暗藏。

    就在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阿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眼神惊恐地望向礁石外侧的漆黑海面。

    几乎同时，拉斐尔和“鬼算盘”都感到了一丝异样——周围的海浪声似乎变得低沉而紊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锈味。礁石缝隙中，一些夜间活动的甲壳类小生物正疯狂地向高处爬去。

    “不对劲！”拉斐尔和观星士几乎同时低呼。他们对磁场和海况的细微变化远比常人敏感。

    话音未落，距离黑石礁约一里外的海面，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之前看到的白色泡沫，而是如同墨汁般翻滚的漆黑水流，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漩涡，无声而狰狞地旋转着，仿佛海底张开了一张巨口。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漩涡中心隐约有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传来一声低沉、仿佛来自深渊的闷响，并非巨响，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脏为之一缩。

    “是‘门扉’！比之前更近！它在……躁动！”观星士声音发颤，手中的“副石”复制品烫得惊人。

    拉斐尔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谈判，厉声道：“快走！离开这里！”

    双方人马也顾不得敌对，慌忙跳上各自小船，拼命划桨，想要远离那片突然出现的可怖漩涡。龙鲨会的快艇慌乱中差点撞上礁石，“鬼算盘”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那黑色漩涡正缓缓扩大，幽蓝光芒时隐时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方搅动。阿布则瘫在船底，瑟瑟发抖，口中含糊地念叨着无人能懂的词汇。

    这次意外的、近在咫尺的异象爆发，彻底打乱了接触计划，也在双方心中都投下了更深的恐惧阴影。

    就在黑石礁异象爆发的同时，在数里之外的一片海雾边缘，一艘暗灰色的单桅快船——“海鹞”号，正如同真正的夜枭般静静悬浮着。船上的赵哨总、胡舵工等人，通过改良的望远镜，远远目睹了黑石礁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与海面异常。

    “是那里！他们果然接触了，还碰上了那种鬼东西！”周阿细压低声音，快速在特制的防水皮纸上勾勒着观察到的情况和方位。

    “记录时间、方位、异象特征。”赵哨总声音沉稳，但紧握望远镜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如此近距离“观察”到异象爆发，其震撼力远超以往任何报告。他更注意到，有两艘小船正从那个方向仓皇逃离，看航向，一艘奔向西北（龙鲨会雾区方向），一艘奔向东南（外海方向）。

    “胡大哥，跟上东南那艘小的，保持距离，别被发现。那很可能是番鬼的人，看看他们去哪。”赵哨总下令。这是“夜枭”首次实战任务，首要目标是追踪“探索者号”相关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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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鹞”号轻盈地调转船头，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远远辍上了拉斐尔的那艘舢板。胡舵工展现出高超的夜航技巧，巧妙地利用海流和偶尔飘过的薄雾掩护，始终将对方保持在视线边缘，却又不至于靠得太近。

    舢板最终驶向一处位于两座较大岛屿之间的、极其隐蔽的小海湾。“海鹞”号不敢跟进，在外围寻了一处礁石阴影停下。赵哨总和王悍悄悄放下更小的橡皮筏（苏瑾通过特殊渠道购得的稀罕物），凭借夜色和礁石掩护，悄无声息地划近海湾入口附近。

    他们看到，海湾内静静停泊着一艘三桅帆船的轮廓，正是“探索者号”。舢板靠了上去，几个人影迅速登船。不久，“探索者号”上亮起了微弱的、被严格遮蔽的灯火，似乎在进行紧急的会议或检修。

    “记录：子时三刻，‘探索者号’锚地位于东岛与西岛（暂命名）之间无名小湾，已确认其与龙鲨会于黑石礁接触，期间遭遇强烈异象……”赵哨总一边观察，一边让周阿细详细记录。李九则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随风飘来的零星话语，但距离太远，只偶尔听到几个激动的葡语词汇片段，如“门”、“不稳定”、“危险”、“必须拿到”等。

    他们在寒露与海腥中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探索者号”的灯火完全熄灭，海湾重归死寂，才悄然后撤，返回“海鹞”号。

    “虽然没有靠得太近，但确认了番鬼的窝点，看到了他们和海盗碰头，还撞上了海妖发怒，这趟算没白来。”回到相对安全的“海鹞”号上，王悍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低声道。

    赵哨总却眉头紧锁：“他们急着要拿到东西……看来龙鲨会手里的石头和皮卷，比我们想的还重要。而且今晚那异象就在他们碰头的地方爆发，太巧了……我有种感觉，那鬼东西，是不是被他们手里的玩意……或者他们的碰头，给‘引’出来的？”

    这个猜测让众人后背一凉。如果这些“圣物”真的能与那深海异象产生某种呼应，那其代表的秘密和可能引发的后果，将更加不可估量。

    “返航，把情况报上去。”赵哨总做出决定。首次侦查收获巨大，也带来了更多谜团与紧迫感。

    而在“海鹞”号返航的途中，他们并未察觉到，在更高纬度的海面上，另一艘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短剑”号快船，也正用望远镜观察着巴士海峡的风吹草动。经验丰富的荷兰船长注意到了昨夜不同寻常的海况报告（来自了望手）和今天清晨发现的一些可疑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商路的细小船只航迹（他们看到了“海鹞”号远距离的模糊影子，但未识别）。

    “这片水域，比报告描述的还要‘热闹’。”荷兰船长在航海日志上记录，“除了明国水师巡逻船，似乎还有至少两股以上的隐蔽势力在活动。需要进一步靠近观察，但必须谨慎。”

    三股来自不同文明、怀揣不同目的的“暗影”，在这片被异常笼罩的海域，终于第一次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擦肩而过，各自留下了疑惑与警惕的印记。

    暗礁下的交锋，未曾鸣枪，却已刀光剑影。信息，成为了比火炮更珍贵的武器。而深海之下的那个“它”，似乎也因这些不速之客的频繁叩门，而变得越发躁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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