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推开议事厅的门，里面的油灯果然还亮着。
张景焕正坐在桌案后，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看着一张幸福乡的简易地图，似乎在规划着什么。
听到动静后他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李胜，于是便站了起来。
“去把王五也叫来。”李胜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道，“我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张景焕点了点头，转身对门外守着的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胜则走到主位坐下，将那块写着字的木板“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木板与桌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王五便一路小跑着赶了来。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显然刚才还在外面忙活。
“亭……亭长，您找我？”王五恭敬地问道。
“坐。”李胜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待王五坐定，李胜将那块木板推到了桌子中央，让两人都能看清。
“我刚刚从工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李胜指着木板说道，“目前有两个问题。”
“第一，工人们临时居住的窝棚多有破损，挡不住风，入冬后是个大麻烦。”
“第二，被服厂光线不足，影响效率，也伤眼睛。”
听到李胜的话后，张景焕和王五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块木板上。
“这件事必须马上解决。”李胜的目光先后从张景焕和王五的脸上扫过。
“尤其是住所问题，一些妇女和孩子的身体底子薄，一个风寒就可能要了命，我们幸福乡里不允许再发生这种非战斗减员。”
李胜这番话说得很重，让王五和张景焕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王五第一个站了起来：“亭长，这事儿交给我！”
作为最早跟随李胜的家仆，如今又是掌管着整个幸福乡吃喝拉撒的后勤总管，他对这些民生问题最为敏感。
王五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寨墙的修复工作已经进入尾声了，可以先抽调一批人手出来。”
“我明天就带人去清点所有透风漏雨的住所，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重新修缮加固！”
“目前我们储存的木头数量不多了，大部分都运到了烧炭窑。”李胜打断了王五的话。
王五顿了顿，然后道：“伐木的活计比较简单，可以雇佣外面的灾民来做，保证在下雪前，让娃们都住上暖和的屋子！”
李胜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至于被服厂的光线……”王五挠了挠头，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多点几盏灯当然行，就是费油。咱们的油虽然不缺，但都是要记贡献点的，总不能让工人们自己掏这个钱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景焕开口了：“油料的消耗可以算作被服厂的‘生产成本’，由公仓承担。”
“或者可以直接提高成衣的贡献点回收价，把这部分成本分摊进去。这样既解决了问题，也符合多劳多得的原则。”
见到李胜没有反驳，张景焕继续说道：“其实，我们或许可以改变一下思路，毕竟把厂房设在库房里终究是权宜之计。”
“可以在寨子里选一处向阳开阔的地方，专门修建一排新的厂房。用砖石砌墙，屋顶多开天窗。”
“这样一来，不仅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采光问题，还能改善工作环境，提高大家的积极性。长远来看，这笔投入是划算的。”
李胜听完两人的话，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王五考虑的是眼下如何最快解决问题，务实而高效。
张景焕则看得更远，从制度和长远规划的层面给出了更优解。
一个主执行，一个主规划，这两人已经能配合得相当默契了。
“就按你们说的办。”李胜当即拍板。
“王五，你负责带人立刻执行修缮现有住所的任务，确保所有人在十日内都能住进不漏风的屋子。这件事是当前后勤的头等大事！”
“是！亭长！”王五大声应道。
李胜又转向张景焕：“新厂房的选址和规划你来负责，图纸出来后再议。此事不急于一时，但必须提上日程。”
“属下明白。”张景焕点点头
短短一刻钟，两个关乎民生的难题便被高效地拆解，并制定出了清晰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李胜现在推行的幸福乡核心团队运作模式——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拖延，不推诿。
“正事谈完了，再说说那几只‘老鼠’吧。”李胜将桌上的木板翻了个面。
王五听到“老鼠”，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粮仓那地方他可是每天都去巡视的，从来没听说闹老鼠啊。
张景焕言简意赅地将白天发现郡守府探子的事情向他复述了一遍。
王五听完，脸上立刻浮现出怒容：“郡守府的探子？他奶奶的！竟敢混到咱们乡里来！”
“亭长，要不俺带几个兄弟……”王五说着，做了个“抓起来”的手势。
“不必。”李胜摆了摆手，“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他将自己之前的想法说了出来，也就是让赵老三带吴先生等人去旁听扫盲班和体验公共澡堂。
“亭长，俺有点不明白。”王五是个直肠子，想不通就直接问。
“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澡堂，凭啥让外人先用？”
“还有那扫盲班，这可是咱们幸福乡的宝贝，让那些探子学了去怎么办？”
“王五，你要记住，”李胜耐心地解释道，“我们给他们看的，正是我们希望郡守看到的。
“一个单纯武力强盛的营地，只会让郡守感到威胁，想要尽快剿灭。”
“但一个不仅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还愿意教他们识文断字，甚至关心他们洗不洗澡的营地……这在他眼里，会是什么？”
会是什么？
那将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也完全无法复制的存在……张景焕在心中默默回答。
那会让他感到忌惮，因为这代表着一种远比兵刃更可怕的力量。
“郡守会觉得，我们是在收买人心，是在做一件比占山为王更危险的事情。”张景焕接着李胜的话，对王五解释道
“他会花更多的时间去观察评估，去猜测我们的真正意图。而这，正是主公想要为我们争取的时间。”
王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想不透这里面弯弯绕绕的计谋，但他明白了最核心的一点——主公这么做，是为了幸福乡好。
“那就这么定了。”李胜最后拍板。
“明日，就让这几位‘贵客’，好好体验一下我们幸福乡的‘企业文化’。”
……
第二日，当采石场的收工哨声响起时，工人们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采石场作里面的人并不全是自由民，更多的还是从劳改队发配过来的，毕竟这里的工作强度远高于其他地方。
连续两日的高强度劳作，已经彻底榨干了他们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吴先生也不例外。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觉双臂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摆动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
他的几名手下情况好不到哪去，一个个满面尘土地喘着粗气，看不出半分精锐探子的模样。
这时，赵老三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工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众人去领饭，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吴先生面前，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将他们几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们几个可以行啊，这都没趴下。”赵老三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俺们亭长说了，看你们几个干活还算卖力，今天特地赏你们一个好去处，跟俺走！”
好去处？吴先生心中一凛，暗自戒备起来。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去处？
不过吴先生倒也没有当那个刺头，他不动声色地与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顺从地站起身，跟着赵老三向采石场外走去。
赵老三并没有带他们走最近的道路返回住处，而是“顺路”绕向了幸福乡的另一侧，那里是工匠们聚集的作坊区。
刚进入作坊区，一股炽热的浪潮和震耳欲聋的锤打声迎面扑来。
吴先生抬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十几座高大土炉并排而立，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怪炉子。
工人们正通过架设的木质坡道，将一筐筐的黑石（煤炭）和红石（铁矿）倒进炉顶的洞口。
而在土炉的下方有管道连接着巨大的木制风箱，几名壮汉正合力推拉着巨大的拉杆，为炉膛鼓入强风。
吴先生本来还在揣测这炉子的作用，刚好看到其中一座高炉正在出铁。
随着老师傅的一声令下，炉底的泥塞被捅开。
一股耀眼的金红色铁水奔涌而出，沿着预设的泥槽流入一旁的土模之中，激起一片滚烫的蒸汽。
吴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在炼铁！
他虽然不是工匠，但身为郡守幕僚，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这种炼铁之法，他只在某些典籍的只言片语中见过描述，据说能日产钢铁数千斤，远非寻常的块炼法可比。
就连朝廷的官办铁厂，都未必有如此规模和效率。
这就是他们能造出精良兵器的秘密吗？吴先生皱了皱眉。
但是在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这些高炉虽然宏伟，但技术本身似乎并没有到“超凡入圣”的地步。
它很先进，但依旧在“人”能理解的范畴内。
这反而让他对那传说中凭空出现的“天兵”产生了更深的困惑，如果幸福乡拥有如此成熟的技术，又何需借助鬼神之说？
他正想再看得仔细些，赵老三却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看什么看！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看的，快跟上！”
“耽误了时辰，俺可不管你们的饭！”
吴先生只能收回目光，继续跟在一脸嫌弃的赵老三身后。
没过多久他们便到了目的地，这是一栋冒着腾腾热气的巨大砖房前。
这栋建筑占地极大，墙体由新烧的红砖砌成，结构远比那种临时窝棚都要坚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有一个高耸的烟囱，正呼呼地向外冒着白色的水蒸气。
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大字——“澡堂”。
“都给俺进去！”赵老三粗暴地将他们推了进去。
“瞧你们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亭长赏你们洗个热水澡，别不知好歹！”
吴先生撇撇嘴，没有说话，带着几个手下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有一股湿热蒸汽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肥皂的香气。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更衣间，已经有不少劳作归来的工人正在脱换衣物。
他们将脏衣服扔进一个大筐，然后从旁边领取一块干净的粗麻布巾和一小块肥皂，便赤着身子走进了另一扇门。
吴先生等人也依样照做，跟着走进那扇门。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巨大浴室，地面和墙壁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并开凿出用于排水的沟渠。
浴室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里面盛满了清澈的热水，水面上飘着一层氤氲的白雾。
热水的来源似乎是墙壁上伸出的几根粗大的竹管，源源不断的热水正从中流出，缓缓汇入池中。
几十个赤条条的汉子，正或坐或躺地泡在池子里。
他们彼此搓着背，大声地谈笑，脸上满是洗去一天疲惫后的舒爽与惬意。
没有人因为阶级或身份而有所隔阂，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洗澡人”。
吴先生愣在了原地。
沐浴……对寻常百姓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只在年节或重大祭祀时才会进行的仪式吗？
用如此巨大的耗费，修建这样一栋专供底层苦力沐浴的“汤池”，甚至还能保证源源不断的热水……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奢侈！
在他的认知里，即便是在南扬郡城，也只有那些顶级的豪门贵胄才有资格日日沐浴。
而这里的泥腿子，竟然能享受到连许多小官吏都无法企及的待遇？
幸福乡竟然耗费巨大资源做这种没有必要的事情，毕竟这么大一个池子，每天消耗的木炭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还愣着干嘛！跳下去啊，洗不干净不给饭吃！”赵老三不耐烦的吼声将他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吴先生不再犹豫，和手下们一起走入那温暖的水池。
温热的池水浸没身体，带走全身的疲惫与酸痛，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食物、居所、劳作、报酬、荣誉，现在甚至还有沐浴……吴先生陷入了沉思。
幸福乡，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