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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4章 尘埃落定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吴先生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般。

    虽然衣服依旧是粗布短打,但洗去了身上多日积攒的污垢与汗臭,那种清爽感是由内而外的。

    “新来的几个跟紧了,等下带你们去吃饭,别走岔了。”赵老三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赵老三并没有直接带着吴先生等人去食堂,而是先走向了寨子中央那座最明亮的建筑——学堂。

    还没走近,一阵阵稚嫩却清晰的、整齐划一的读书声便传了出来。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这声音与他在南扬郡城听到的,那些所谓世家子弟有气无力的吟诵截然不同。

    它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朝气,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赵老三将他们带到学堂的窗外,便不再前进。

    他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示意他们自己去看。

    吴先生小心翼翼地凑到窗边,向里望去。

    几十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在一排排简陋的木凳上,挺直了腰板。

    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块块巴掌大的石板,手里则握着炭笔。

    在最前方的讲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正拿着一根教鞭,指着一块大黑板上的字,一字一句地领读着。

    孩子们读得很大声,很认真。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被迫与不耐,眼神里闪烁着的全是好奇与专注的光芒。

    那是在探寻一个全新世界时,才会有的光芒。

    吴先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的四肢都变得冰冷。

    开民智……他在开民智!

    意识到这一点后,吴先生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食物可以收买人心,重赏可以激发贪欲,坚固的盔甲和锋利的兵器可以赢得战争。

    这些事情,吴先生都觉得可以理解,可以应对。

    但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自古以来,“知识”便是上等人的专属。

    士族门阀之所以能世代延续,靠的便是对书籍和教育的垄断。

    而眼前的李胜,竟然在毫不吝惜地将这份最宝贵的财富,赋予这些最底层的泥腿子的后代!

    他是在培养自己的根基,是在为他的“新规矩”,培养最忠诚最认同的下一代!

    十年,二十年后,当这些识文断字、懂得“道理”的孩子长大成人,他们将成为这个新秩序最坚固的柱石。

    届时,任何旧有的法度与伦理,在他们面前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这一刻,吴先生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妖术,但远比任何妖术都要可怕千万倍。

    郡守大人……我们面对的,或许不是一个想要割据一方的枭雄……

    而是一个想要……彻底改变这个世道的……怪物!

    在“不经意”间路过学堂后,吴先生一行人终于到了食堂,吃了一顿名副其实的饱饭——大碗的白米饭,配上土豆炖肉。

    虽然肉不多,但浓郁的肉汤拌着米饭,依旧是他们这辈子都难得尝到的美味。

    饭后,夜色已深。

    这天晚上,吴先生几乎一夜未眠。

    学堂窗外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像无法驱散的魔咒,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什么银甲天兵,也不是那奔流的铁水,而是那几十双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身,看向工棚外面。

    他那几个同样辗转反侧的手下,也感应到了什么,纷纷聚拢过来。

    窝棚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收拾东西,我们天亮就走。”吴先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名手下忍不住问道:“大人,不多留几天了吗?那李胜的炼铁之法,还有那高产的仙豆……”

    “那些都不重要了。”吴先生打断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消瘦而凝重的脸。

    “炼铁之法再精妙,也只是奇技淫巧。粮食产量再高,也不过是匹夫之勇。你们都看到了,他在做什么?”

    他环视着自己的心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在开民智。”

    “开民智”这个词的意义,让在场的所有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们都是郡守府的精英,自然明白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是何等颠覆性的力量。

    “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枭雄,郡守大人可以招安他,可以分化他,可以用更高的官职爵位收买他。”

    “但一个试图让所有泥腿子都识文断字的狂人……”吴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君王或世家,能容得下这种人。他若成事,便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死敌,是现有法度的掘墓人。”

    “此等祸患,必须立刻上报郡守大人,一刻也不能耽误!郭公子那边……万万不能再让他胡闹下去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吴先生便带着他的人,主动找到了正在工地上巡视的赵老三。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们六人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但身上的疲惫感却像是渗入了骨髓,短时间内难以消除。

    “赵管事,多谢这几日的款待。”吴先生对着赵老三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兄弟几个,实在受不住采石场这般繁重的活计,商量了一下,还是想到外面去讨生活。”

    “这是我们这几日挣的贡献点,还没来得及换,就……就都孝敬给赵管事您了。”

    他说着,将一块记录着点数的木牌递了过去。

    这是他们昨天收工后,从管事那里领来的“工钱”。

    赵老三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怎么?嫌俺们这儿的活累?这才干了两天就不想干了?”他的大嗓门在清晨的冷风里传出老远。

    “俺告诉你们,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灾民,出了俺们幸福乡的门,你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到时候饿死了,可别怪俺没提醒你们!”

    吴先生只是陪着笑脸,连连称是,但态度却很坚决。

    赵老三“哼”了一声,将那块木牌揣进自己怀里,大手一挥,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爱走就走!一个个都是没福气的孬种!别在这儿碍眼!”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开了,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甚至连多问一句他们要去哪里的意思都没有。

    那副嫌弃他们吃不了苦的粗鲁模样,真实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吴先生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带着手下,快步离开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幸福乡,汇入了清晨出山务工的乡民人潮之中。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高地上,张景焕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山道的拐角,才转身离去。

    离开幸福乡的势力范围后,吴先生一行人不敢有片刻停留,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回了棘阳县城。

    他没有先去安顿,而是直奔城中最好的酒楼——迎仙楼。

    因为他知道,郭珩那个贪图享乐的性子,只可能在这种地方。

    果不其然,当他推开天字号雅间的门时,一股混杂着酒气、脂粉气和佳肴香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房间内,歌舞升平。

    郭珩正左拥右抱着两名衣着暴露的歌姬,满面红光地与坐在他对面的“贾公子”推杯换盏。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与他们在采石场啃的杂粮饼形成了刺眼到了极点的对比。

    “呦,这不是吴先生吗?”郭珩看到他,醉眼朦胧地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浮的调侃。

    “怎么,不在我姐夫身边待着,跑来我这儿做什么?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难不成是来投奔我的?”

    “公子。”吴先生压下心中的怒火,屏退了左右的歌姬和下人,反手关上了门。

    他的动作,让雅间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郭珩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水洒了出来,他却毫不在意。

    他斜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吴先生。

    “吴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知道我和贾兄正在饮酒作乐吗?”

    “公子,属下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立刻向您和郡守大人禀报!”吴先生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黑风口之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那李胜绝非寻常草寇,其心可诛,其志之大,更是骇人听闻!”

    “我们必须立刻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从长计议!”

    郭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贾公子”千面便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打圆场一般:“吴先生一路辛苦,何不先坐下喝杯酒,润润嗓子?有什么事,慢慢说也不迟。”

    “没时间了!”吴先生看都未看千面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郭珩。

    “公子,你必须立刻随我返回南扬郡!关于出兵黑风口一事,万万不可行!那是一条死路!”

    “死路?”郭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郭珩站了起来,踱到吴先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先生,我看你是被那妖人的手段给吓破了胆吧?区区一个山野妖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回头看了一眼千面,得意地说道:“我告诉你,我已经联络好了郡里的巡防营,不日即可发兵!到时候,我亲率大军踏平黑风口,将那座金山献于朝廷!此等大功,岂是你说放弃就放弃的?”

    吴先生的身体气得发抖。

    巡防营?他竟然真的私自调兵了!还是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金山!

    “公子!你糊涂啊!”吴先生痛心疾首地喊道,“根本没有什么金山!那都是钱宝等人为了拖您下水的谎言!”

    “李胜真正可怕的,不是他的武力,而是他的思想!他在开民智,在动摇国本!这种人,岂是区区一支巡防营能对付的?”

    “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一旦发兵,便是与虎谋皮,后果不堪设想!”

    开民智?郭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吴先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开民智?一群泥腿子,字都认不全,他们能懂什么?”

    “我只知道,金山就在那里,谁拿到就是谁的!”

    “你不想着帮我,反而在这里危言耸听,阻我大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郭珩的眼中,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猜忌与厌恶。

    “公子,你……”吴先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贪婪和愚蠢蒙蔽了双眼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行了。”郭珩不耐烦地一甩大袖,“吴先生,你若害怕,大可以自己回南扬郡去,躲在我姐夫身后当你的缩头乌龟!”

    “我这桩泼天的富贵,就不劳你费心了!”

    “贾兄,我们继续喝!”

    郭珩说罢,便转身拉着千面重新入席,再也不看吴先生一眼。

    吴先生站在原地,身体冰冷。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再说什么,都已无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得意洋洋的郭珩,和那个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容的“贾公子”。

    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必须立刻返回南扬郡,将他所看到的一切,全部告诉孙天州。

    或许,只有郡守大人,才能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

    星夜兼程,吴先生的坐骑几乎是在口吐白沫地冲入南扬郡城门的那一刻倒下的。

    他不顾守城士卒的惊愕阻拦,凭借着郡守府幕僚的腰牌,一路闯进了孙天州的府邸。

    深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人到中年的南扬郡守孙天州,正因好梦被打扰而带着几分不悦,听着管家的通报。

    “吴先生?他不是在棘阳吗?让他进来。”孙天州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后。

    这位心腹幕僚的突然归来,让孙天州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当吴先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气走进书房时,孙天州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眼前的吴先生,与离开时那个沉稳干练的幕僚判若两人,更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败军之将,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疲惫与震撼。

    “大人!”吴先生没有行那些繁文缛节,而是直接跪倒在地。

    他用沙哑而急切的声音说道:“郡守大人,出大事了!棘阳之事,郭公子之事,必须立刻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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