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辎重,连夜赶路。
任何一个有基础军事素养的人,都不会在战况不明的情况下采取这种激进的做法。
但就是这个荒诞到极点的命令,却是被郭珩毫不犹豫地采纳,并立刻让人传达了下去。
队伍里顿时一片哗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管是那些巡防营的老兵,还是豪绅们临时凑数的家丁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骑在马上洋洋得意的郭珩。
白天加急赶路就已经要了半条命,现在不仅要丢掉帐篷和做饭的家伙,还要连夜走山路,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几名巡防营的队率试图上前劝说,却被郭珩用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回去。
“谁敢再言后退者,立斩不赦!”郭珩厉声喝道,杀气腾腾。
在死亡的威胁和郭珩许诺的“破寨之后,金银财宝任由尔等抢掠三日”的双重刺激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夜色,很快便吞噬了官道两旁的景物。
但是郭珩的“妙计”,在入夜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白日里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在黑暗降临后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吞噬了这支本就军心涣散的队伍。
通往黑风口的山路崎岖不平,白天行走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没有火把,只有一点点稀薄的月光,所谓的“大军”只能靠着模糊的记忆和偶尔从前方传来的叫骂声辨别方向。
崎岖不平的山路变得危机四伏,脚下的碎石、路旁的沟壑、不知名的土坑,都成了陷阱。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队伍的沉默。
一名家丁踩空了一块石头,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抱着扭曲成一个诡异角度的脚踝,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停下来帮他,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他周围的人只是小心翼翼地绕开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
摔倒,已经成了这场荒诞夜行的常态。
扭伤脚踝的惨叫声,咒骂声,还有被荆棘挂住衣服的撕裂声,此起彼伏。
巡防营老兵和豪绅家丁在白天积累下来的矛盾,在这黑暗一片的山道上彻底爆发。
为了抢夺更安全的路中间,为了争抢所剩无几的水囊,推搡和斗殴在黑暗中不断发生。
“他娘的!谁在后面推我!”
一名巡防营的老兵油子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撞,险些摔下路边的斜坡。
他立刻回身,一把揪住了身后那人的衣领。
“路就这么宽,你不走,还想让老子飞过去不成?”那名豪绅家丁也不是善茬。
他一把打开对方的手,恶狠狠地骂了回去。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推搡很快升级为斗殴。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怒骂,在队伍中不断上演。
他们争抢着道路中间那相对平坦安全的位置,争抢着同伴身上所剩无几的水囊,仿佛身边的人不再是袍泽,而是争夺生存资源的敌人。
所谓的“大军”,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盘散沙,若不是还有几个都尉在竭力弹压,恐怕早已自行溃散。
而骑在马上的郭珩,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他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和争吵声,只觉得耳边吵吵嚷嚷,心中更是烦躁,不断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在他身旁,千面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平静地注视着这支正在自我瓦解的军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从容笑意,只是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莫名的冰冷。
只是时不时地给郭珩讲述一些京城权贵们奇袭建功的“典故”,让郭珩愈发坚信自己的决策是何等的英明神武。
“郭兄且看,待到黎明时分,我军神兵天降于黑风口,那李胜睡梦之中,人头落地,岂不快哉!”
“哈哈哈哈!贾兄所言极是!”
在千面的吹捧和对金山的幻想中,郭珩精神变得更加亢奋。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身后的那支所谓的“大军”,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一旁的千面只是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就像一个冷静的棋手,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正在按照最完美的剧本上演。
棋子在崩溃,但棋局在走向胜利。
对千面而言,这便是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
与官道上的混乱与喧嚣截然不同,此刻的幸福乡已经进入了梦乡。
除了寨墙上零星的火把和巡逻队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整个山谷都笼罩在深沉的夜色里。
白日里的喧嚣与热火朝天,都已化作了乡民们平稳的呼吸声。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寨墙外围的树林。
一身夜行衣的画眉,此刻正在林间快速穿梭。
她的动作轻盈到了极致,脚尖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便如柳絮般飘起,越过一道又一道看似难以逾越的障碍。
幸福乡布置在外的明哨和藏在暗处的陷阱,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得如同白昼。
她没有选择硬闯,而是像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沿着山脊的阴影游走,绕开了所有警戒最森严的区域。
寨墙上巡逻队的火光从她藏身的岩石下扫过,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地上的落叶,也没有因为她的经过而发出一丝一响。
对她而言,潜入这种级别的营地,就像是饭后的一场散步。
很快,她便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寨墙之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幸福乡的内部规划,比她想象中要规整得多。
一排排新建的屋舍排列有序,道路也经过了平整。
画眉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锁定了寨子的中心区域。
那里还有一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也是整个幸福乡沉睡后唯一醒着的地方——议事厅。
画眉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像猫一样灵巧地穿过巷道。
几个起落间,便已潜伏在议事厅的屋顶上。
她俯下身,透过屋顶瓦片的缝隙向里望去。
议事厅内,李胜正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对着一盏油灯,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目标确认!”画眉微微点头。
接着画眉从怀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夹在指间。
她没有选择破门而入,也没有选择暗器传信,因为殿下的命令是——“亲手交到他手上”。
画眉深吸一口气,身体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屋顶悄然滑落,无声地落在议事厅的门后。
李胜仍在埋头研究着新厂房的初步规划图,炭笔在木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夜深人静,这种声音让他能更好地集中精神。
突然,他手中的炭笔停住了。
一股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身后。那是一种混合着夜风寒意和些许草木清香的味道。
不是陈屠,也不是张景焕。
李胜的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汗毛在一刹那竖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缓缓向后瞥去。
“谁?”李胜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声音在这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受人之托,送一封信。”一个清脆冷静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声音很近,近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送信……李胜有些疑惑。
不过来人没有一上来就把自己给制住,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恶意。
李胜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去准备看看来者到底是何人。
只见一名身材纤细、身着夜行衣的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这女子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一个凭空冒出的影子,与这昏暗的房间角落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主动开口,李胜甚至无法察觉到她的存在。
女子手中捏着一封信,递了过来。
李胜的目光在那封信和女子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潜入防卫森严的幸福乡,来到他的议事厅,而他本人和外面的护卫队却毫无察觉。
这等身手,绝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见过的顶尖的存在。
没来由的,李胜想到了那位名叫春梅的侍女,这两人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相似。
不,面前这个女人和春梅那种杀意凌然的感觉不同。
她的潜入技巧相当专业,就算此时站在自己身旁,如果不用眼睛去看估计也很难发现。
李胜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开口问道:“你是谁的人?”
然而李胜的质问没有在女子脸上引起任何波澜,那双蒙在黑纱后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收信人。
“我家主人说,您看了信自然会明白。”女子的回答依旧简洁,不带一丝感情。
她的手臂依旧平举着,捏着信封的手指纤长而稳定,似乎李胜不接,她就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李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用上好的宣纸制成,触感细腻,与幸福乡自产的粗糙麻纸截然不同。
火漆封口上,没有印任何家族或势力的徽记,光滑一片。
他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内容更是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南扬郡守之弟郭珩,已于昨日出兵,合巡防营五百,豪绅家丁两百,共计七百人,正向黑风口而来。”
“其军心涣散,主将愚钝,若兼程夜袭,明日傍晚可至。”
“一封预警,聊表诚意,算是我方一份顺水人情。”
短短几句话,却包含了石破天惊的信息量。
敌人是谁,兵力多少,内部情况,甚至是预计的抵达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情报之精准,甚至连对方主将的性格弱点都标注了出来。
顺水人情……李胜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写下这封信的人,是以何等从容的姿态,将这决定数百人生死的军情,轻描淡写地称为“人情”。
这股势力……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的情报网络,竟然能深入到南扬郡的军事调动中?他们送这封信的目的又是什么?
拉拢?
示好?
还是……借刀杀人的另一种玩法?
“你家主人是谁?”李胜再次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画眉的身影却在他读信的片刻之间,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的阴影里。
“信已送到。告辞。”
她说完最后两个字,整个人就像融入水中的墨滴,瞬间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来无影,去无踪。
李胜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外面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岗哨上的火把依旧在燃烧,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个鬼魅般的女子,只是他疲惫过度的幻觉。
但手中那封还带着陌生女子体温的信,和他心中那股因为巨大危机和未知变数而升起的强烈不安,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这下麻烦大了。
李胜的内心,瞬间被警报声占满。
七百人的军队!而且预计明天傍晚就到!
这已经不是之前那种两千人的豪绅联军可以比拟的了。
巡防营再不堪,也是南扬郡直属的正规军,战斗力远非那些县兵可比。
而幸福乡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兵员尚未得到补充,寨墙也才刚刚修复。
更重要的是,那个送信的神秘势力。
他们能如此轻易地把信送到自己手上,就意味着他们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自己仿佛一个透明人,在这盘大棋上被人俯视着,这种感觉让李胜有些不安。
这封信,是善意还是毒药?
信其有,则要立刻进行全面备战,打乱现有的生产节奏。
信其无,万一敌人真的杀到,幸福乡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八成是真的……李胜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从刚才那女子的身手言语来看,其背后必然是有一个规模庞大的组织。
而这种势力没必要大老远过来送封信,就为了戏耍自己一个小小的幸福乡。
没有时间犹豫了。
李胜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眼中已是一片凝重,必须以最坏的情况来做准备。
“来人!”李胜大声喊道。
门外的两名护卫立刻冲了进来。
“立刻去请张景焕和陈屠来议事厅!要快!”
“是!”护卫领命,飞奔而去。
李胜重新回到桌案前,将那张写着军情的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明日傍晚”四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