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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送信
    抛弃辎重,连夜赶路。

    任何一个有基础军事素养的人,都不会在战况不明的情况下采取这种激进的做法。

    但就是这个荒诞到极点的命令,却是被郭珩毫不犹豫地采纳,并立刻让人传达了下去。

    队伍里顿时一片哗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管是那些巡防营的老兵,还是豪绅们临时凑数的家丁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骑在马上洋洋得意的郭珩。

    白天加急赶路就已经要了半条命,现在不仅要丢掉帐篷和做饭的家伙,还要连夜走山路,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几名巡防营的队率试图上前劝说,却被郭珩用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回去。

    “谁敢再言后退者,立斩不赦!”郭珩厉声喝道,杀气腾腾。

    在死亡的威胁和郭珩许诺的“破寨之后,金银财宝任由尔等抢掠三日”的双重刺激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夜色,很快便吞噬了官道两旁的景物。

    但是郭珩的“妙计”,在入夜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白日里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在黑暗降临后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吞噬了这支本就军心涣散的队伍。

    通往黑风口的山路崎岖不平,白天行走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没有火把,只有一点点稀薄的月光,所谓的“大军”只能靠着模糊的记忆和偶尔从前方传来的叫骂声辨别方向。

    崎岖不平的山路变得危机四伏,脚下的碎石、路旁的沟壑、不知名的土坑,都成了陷阱。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队伍的沉默。

    一名家丁踩空了一块石头,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抱着扭曲成一个诡异角度的脚踝,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停下来帮他,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他周围的人只是小心翼翼地绕开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

    摔倒,已经成了这场荒诞夜行的常态。

    扭伤脚踝的惨叫声,咒骂声,还有被荆棘挂住衣服的撕裂声,此起彼伏。

    巡防营老兵和豪绅家丁在白天积累下来的矛盾,在这黑暗一片的山道上彻底爆发。

    为了抢夺更安全的路中间,为了争抢所剩无几的水囊,推搡和斗殴在黑暗中不断发生。

    “他娘的!谁在后面推我!”

    一名巡防营的老兵油子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撞,险些摔下路边的斜坡。

    他立刻回身,一把揪住了身后那人的衣领。

    “路就这么宽,你不走,还想让老子飞过去不成?”那名豪绅家丁也不是善茬。

    他一把打开对方的手,恶狠狠地骂了回去。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推搡很快升级为斗殴。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怒骂,在队伍中不断上演。

    他们争抢着道路中间那相对平坦安全的位置,争抢着同伴身上所剩无几的水囊,仿佛身边的人不再是袍泽,而是争夺生存资源的敌人。

    所谓的“大军”,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盘散沙,若不是还有几个都尉在竭力弹压,恐怕早已自行溃散。

    而骑在马上的郭珩,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他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和争吵声,只觉得耳边吵吵嚷嚷,心中更是烦躁,不断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在他身旁,千面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平静地注视着这支正在自我瓦解的军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从容笑意,只是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莫名的冰冷。

    只是时不时地给郭珩讲述一些京城权贵们奇袭建功的“典故”,让郭珩愈发坚信自己的决策是何等的英明神武。

    “郭兄且看,待到黎明时分,我军神兵天降于黑风口,那李胜睡梦之中,人头落地,岂不快哉!”

    “哈哈哈哈!贾兄所言极是!”

    在千面的吹捧和对金山的幻想中,郭珩精神变得更加亢奋。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身后的那支所谓的“大军”,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一旁的千面只是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就像一个冷静的棋手,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正在按照最完美的剧本上演。

    棋子在崩溃,但棋局在走向胜利。

    对千面而言,这便是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

    与官道上的混乱与喧嚣截然不同,此刻的幸福乡已经进入了梦乡。

    除了寨墙上零星的火把和巡逻队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整个山谷都笼罩在深沉的夜色里。

    白日里的喧嚣与热火朝天,都已化作了乡民们平稳的呼吸声。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寨墙外围的树林。

    一身夜行衣的画眉,此刻正在林间快速穿梭。

    她的动作轻盈到了极致,脚尖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便如柳絮般飘起,越过一道又一道看似难以逾越的障碍。

    幸福乡布置在外的明哨和藏在暗处的陷阱,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得如同白昼。

    她没有选择硬闯,而是像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沿着山脊的阴影游走,绕开了所有警戒最森严的区域。

    寨墙上巡逻队的火光从她藏身的岩石下扫过,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地上的落叶,也没有因为她的经过而发出一丝一响。

    对她而言,潜入这种级别的营地,就像是饭后的一场散步。

    很快,她便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寨墙之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幸福乡的内部规划,比她想象中要规整得多。

    一排排新建的屋舍排列有序,道路也经过了平整。

    画眉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锁定了寨子的中心区域。

    那里还有一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也是整个幸福乡沉睡后唯一醒着的地方——议事厅。

    画眉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像猫一样灵巧地穿过巷道。

    几个起落间,便已潜伏在议事厅的屋顶上。

    她俯下身,透过屋顶瓦片的缝隙向里望去。

    议事厅内,李胜正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对着一盏油灯,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目标确认!”画眉微微点头。

    接着画眉从怀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夹在指间。

    她没有选择破门而入,也没有选择暗器传信,因为殿下的命令是——“亲手交到他手上”。

    画眉深吸一口气,身体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屋顶悄然滑落,无声地落在议事厅的门后。

    李胜仍在埋头研究着新厂房的初步规划图,炭笔在木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夜深人静,这种声音让他能更好地集中精神。

    突然,他手中的炭笔停住了。

    一股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身后。那是一种混合着夜风寒意和些许草木清香的味道。

    不是陈屠,也不是张景焕。

    李胜的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汗毛在一刹那竖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缓缓向后瞥去。

    “谁?”李胜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声音在这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受人之托,送一封信。”一个清脆冷静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声音很近,近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送信……李胜有些疑惑。

    不过来人没有一上来就把自己给制住,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恶意。

    李胜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去准备看看来者到底是何人。

    只见一名身材纤细、身着夜行衣的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这女子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一个凭空冒出的影子,与这昏暗的房间角落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主动开口,李胜甚至无法察觉到她的存在。

    女子手中捏着一封信,递了过来。

    李胜的目光在那封信和女子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潜入防卫森严的幸福乡,来到他的议事厅,而他本人和外面的护卫队却毫无察觉。

    这等身手,绝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见过的顶尖的存在。

    没来由的,李胜想到了那位名叫春梅的侍女,这两人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相似。

    不,面前这个女人和春梅那种杀意凌然的感觉不同。

    她的潜入技巧相当专业,就算此时站在自己身旁,如果不用眼睛去看估计也很难发现。

    李胜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开口问道:“你是谁的人?”

    然而李胜的质问没有在女子脸上引起任何波澜,那双蒙在黑纱后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收信人。

    “我家主人说,您看了信自然会明白。”女子的回答依旧简洁,不带一丝感情。

    她的手臂依旧平举着,捏着信封的手指纤长而稳定,似乎李胜不接,她就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李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用上好的宣纸制成,触感细腻,与幸福乡自产的粗糙麻纸截然不同。

    火漆封口上,没有印任何家族或势力的徽记,光滑一片。

    他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内容更是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南扬郡守之弟郭珩,已于昨日出兵,合巡防营五百,豪绅家丁两百,共计七百人,正向黑风口而来。”

    “其军心涣散,主将愚钝,若兼程夜袭,明日傍晚可至。”

    “一封预警,聊表诚意,算是我方一份顺水人情。”

    短短几句话,却包含了石破天惊的信息量。

    敌人是谁,兵力多少,内部情况,甚至是预计的抵达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情报之精准,甚至连对方主将的性格弱点都标注了出来。

    顺水人情……李胜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写下这封信的人,是以何等从容的姿态,将这决定数百人生死的军情,轻描淡写地称为“人情”。

    这股势力……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的情报网络,竟然能深入到南扬郡的军事调动中?他们送这封信的目的又是什么?

    拉拢?

    示好?

    还是……借刀杀人的另一种玩法?

    “你家主人是谁?”李胜再次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画眉的身影却在他读信的片刻之间,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的阴影里。

    “信已送到。告辞。”

    她说完最后两个字,整个人就像融入水中的墨滴,瞬间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来无影,去无踪。

    李胜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外面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岗哨上的火把依旧在燃烧,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个鬼魅般的女子,只是他疲惫过度的幻觉。

    但手中那封还带着陌生女子体温的信,和他心中那股因为巨大危机和未知变数而升起的强烈不安,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这下麻烦大了。

    李胜的内心,瞬间被警报声占满。

    七百人的军队!而且预计明天傍晚就到!

    这已经不是之前那种两千人的豪绅联军可以比拟的了。

    巡防营再不堪,也是南扬郡直属的正规军,战斗力远非那些县兵可比。

    而幸福乡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兵员尚未得到补充,寨墙也才刚刚修复。

    更重要的是,那个送信的神秘势力。

    他们能如此轻易地把信送到自己手上,就意味着他们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自己仿佛一个透明人,在这盘大棋上被人俯视着,这种感觉让李胜有些不安。

    这封信,是善意还是毒药?

    信其有,则要立刻进行全面备战,打乱现有的生产节奏。

    信其无,万一敌人真的杀到,幸福乡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八成是真的……李胜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从刚才那女子的身手言语来看,其背后必然是有一个规模庞大的组织。

    而这种势力没必要大老远过来送封信,就为了戏耍自己一个小小的幸福乡。

    没有时间犹豫了。

    李胜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眼中已是一片凝重,必须以最坏的情况来做准备。

    “来人!”李胜大声喊道。

    门外的两名护卫立刻冲了进来。

    “立刻去请张景焕和陈屠来议事厅!要快!”

    “是!”护卫领命,飞奔而去。

    李胜重新回到桌案前,将那张写着军情的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明日傍晚”四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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