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胜把纸条揣进怀里,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毕竟这种时候说感谢太假了。
他只是看了林琬琰一眼,然后开口道:
“林姑娘,既然事情都说开了,不如跟我去一趟卧牛坡?”
“卧牛坡?”林琬琰愣了一下。
“就是咱们挖坑埋雷的那个地方。”李胜往庙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她,“你不是说想亲眼看着我把蛮子打回去吗?总得先看看咱们的底牌长什么样。”
林琬琰站在原地想了想,目光在李胜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对春梅说了几句话,春梅垂着眼睛听完,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庙外,赵老三已经牵着马在等了。看见李胜出来,他赶紧迎上去:“主公,去哪儿?”
“卧牛坡。”李胜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林琬琰,“你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林琬琰说。
她也会骑马。
这让赵老三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贵族小姐娇滴滴的,没想到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他手底下有些兵还利索。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东北方向走。
路不算远,五六里地的样子,但走起来也要一刻钟了。
马蹄声踏踏地响着,远处的天边乌云越压越低,风也大了起来,刮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
林琬琰骑在马上,看着前面李胜的背影,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番谈话。
什么叫“格物”?
什么叫“规矩比仁政重要”?
她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帝王术,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可这个男人张嘴就是“亩产”、“人口”、“收支”,把治国说得跟算账一样。
偏偏他说的话,她反驳不了,因为他说得对。
皇帝坐在宫里,看不见
官员层层扒皮,圣旨传到县里就变了味。
老百姓依旧是老百姓,换了个朝代日子还是那样过。
她父皇当年不也是想当仁君吗?结果呢?
国破家亡,她沦落到在乱世里东躲西藏,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敢说。
“想什么呢?”李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把她的思绪打断了。
“没什么。”林琬琰说。
“在想刚才那些话?”李胜没回头,语气随意,“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等会儿看完工事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林琬琰问道
“明白什么叫工业的力量。”李胜答道。
林琬琰皱了皱眉。
这个词她听李胜说过好几次了,但一直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
炼铁?造刀?挖矿?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全。
“我让铁伯按照灌钢法锻造的那些刀,你见过吧?”李胜说。
“见过。”林琬琰点头,“一刀能把瓷盘劈成两半,确实锋利。”
“那不是锋利的问题。”李胜说,“那是标准化的问题。”
“标准化?”林琬琰有些疑惑。
“一模一样。”李胜解释道,“同一座炉子出来的钢,同一个流程打出来的刀,每一把刀的硬度、长度、重量都差不多。”
“不是十把刀里有三把好用、七把废物,而是十把刀都能用。”
林琬琰沉默了。
她隐约明白了一点什么,但还是觉得很模糊。
“等会儿你就懂了。”李胜说,“看一遍比我说一百遍都管用。”
……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卧牛坡。
这是一道横亘在官道上的矮岭,百来丈高,地势开阔。
从坡顶往北看,能一眼望出去十几里地。
坡上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到处都是新挖的土坑和堆得老高的土堆,拒马阵一排排地竖着,尖刺朝天。
工人们还在忙碌,有的在往坑里铺铁蒺藜,有的在搬运木料。
雷豹站在半坡上,看见李胜的马队上来,赶紧迎了过去。
“主公!”他单膝跪地行礼,独臂撑在地上。
然后抬头看见林琬琰,愣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
“起来。”李胜翻身下马,“带林姑娘看看咱们的工事。”
雷豹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林琬琰一眼。
他已经隐约知道了这位“林姑娘”是什么人——前朝的大人物。
可她怎么跟主公一起来了?
“看看那边。”李胜指着远处的假缺口,“你跟林姑娘说说,那些坑是干什么用的。”
雷豹愣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开始解释。
他说得很详细:陷马坑的深度、拒马的位置、假缺口的设计、轰天雷的埋设……
林琬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但李胜看得出来,她只是在听,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些东西的威力。
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差别太大了。
“雷豹。”他打断了雷豹的解释,“去拿一个轰天雷过来。”
“现在没?”雷豹愣住了。
“拿一个大的,加量版的。”李胜说,“让林姑娘见识见识什么叫雷霆之威。”
雷豹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属下明白!”
他转身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回来。
那东西比拳头大一圈,引线从一头露出来,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林琬琰看着那个东西,眼里带着一丝好奇:“这就是轰天雷?”
“对。”李胜接过那个铁疙瘩,在手里掂了掂,“看起来不起眼,是吧?”
林琬琰点了点头。
李胜笑了一下,把轰天雷扔给雷豹。
“埋到那边那棵枯树底下,然后把引线拉过来。”
雷豹领命而去。
林琬琰站在原地,看着雷豹把那个黑疙瘩埋进土里,然后把一根细细的绳子一路拉到他们脚边。
“这就行了?”她问。
“行了。”李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你往后退两步。”
林琬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春梅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眼睛紧紧盯着李胜手里的火折子。
李胜吹燃火折子,把引线点着了。
火星子嗞嗞地往前窜,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远处的土堆后面。
然后——
轰!!!
巨响炸开的那一瞬间,林琬琰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她的耳朵嗡嗡地响,眼睛被飞扬的尘土迷得睁不开。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远处那棵枯树已经不见了——不是倒了,是整个被炸成了碎片,木屑和土块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春梅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是顶尖的杀手,见过无数的生死搏杀。可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内力真气,就是一声巨响,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就没了。
如果这东西砸在人身上……
她不敢往下想。
林琬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睛里映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
“怎么样?”李胜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描淡写,“这玩意儿埋在假缺口后面,蛮子的骑兵冲进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琬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胜都以为她吓傻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李先生。”
“嗯?”李胜转过头去。
林琬琰吸了口气道:“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胜转过头看着她。
林琬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春梅身上,然后又移回李胜脸上。
“春梅是我身边武功最高的人。”她说,“从今天起,我想让她留在你身边。”
春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殿下——”
“不用说了。”林琬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想明白了。”
她看着李胜,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黄风那两千人,刀也好,甲也好,归根结底都只是手段。”她说,“你才是关键。”
“你死了,黄风军就是一盘散沙。你死了,幸福乡就完了。你死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我们都完了。”
李胜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让春梅留在你身边。”林琬琰说,“保护你。”
她没有说“我把她送给你”这种话,也没有说“这是我的诚意”这种话。
她只是把事情的逻辑讲清楚了——你是核心,你不能死。春梅是我最锋利的剑,留给你用。
就这么简单。
李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
春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胜,声音平淡:“现在开始,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远处,雷豹站在坡顶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穿青衣的姑娘好像被主公收编了。
风更大了,乌云压得更低了。
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闪电。
暴风雨要来了。
风更大了,刮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到一道闪电,雷声隔了好一会儿才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李胜站在坡顶,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那片土坑,然后转过头来:“雷豹。”
雷豹正在坡下指挥人重新摆放拒马,听到喊声,立刻小跑过来。
“你带人先下去。”李胜说,“把炸药库再清点一遍,傍晚之前给我个数。”
雷豹愣了一下,目光在李胜和林琬琰之间扫了一圈,立刻明白过来。
“属下领命!”
他转身大步往坡下走,边走边挥手,把周围的士兵都带走了。
不一会儿,坡顶就只剩下三个人。
李胜、林琬琰,还有站在李胜身后三步远的春梅。
风呼呼地吹,把林琬琰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疲惫,刚才那声巨响对她的冲击显然不小。
李胜没有立刻开口。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块突出的大石头边上,背对着远处的工事,面朝林琬琰。
这个位置能看清坡下的所有动静,同时也不会被别人偷听。
“林姑娘。”他开口了,“我问你一件事,你实话实说。”
林琬琰抬起头,看着他:“先生请问。”
“春梅这事……”李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春梅身上,又移回来,“秦伯知道吗?”
林琬琰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很细微,就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但李胜看得清清楚楚。
沉默持续了三四息的工夫,远处又传来一声闷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不知道。”
李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没跟他商量。”林琬琰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李胜问道。
林琬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她抬起头,直视着李胜的眼睛,“如果我事先跟他说,他一定会反对。”
李胜笑了笑,显然并不意外。
“因为在他眼里,先生是一枚棋子。”林琬琰的声音很平静。
“一枚好用的、目前还值得投资的棋子。他会给先生提供情报、提供商道、提供助力——但前提是,这一切都要在他的掌控之下。”
她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苦笑。
“春梅是我身边最后一道防线。他不会同意把她交给别人。”
李胜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问。
林琬琰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脸上。
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因为我不想让先生变成另一枚被牺牲的棋子。”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秦伯跟了我父皇几十年,他对大齐忠心耿耿,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但正因为如此……他太执着于复国了。为了那个目标,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先生。”
林琬琰抬起头,看着李胜:“我在溪边见过先生。在石门坞见过先生。在迎仙楼也见过先生。我知道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李胜也有点好奇了。
“一个……做事的人。”林琬琰说,“不空谈仁义,不讲虚礼,只管把事情办成。这样的人,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认真了。
“如果秦伯继续把先生当棋子,早晚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关键时刻选择牺牲先生。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李胜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土坑。
风把硝烟吹散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焦土。那里原本有一棵合抱粗的枯树,现在只剩下一些碎木屑和一个深坑。
“所以你把春梅交给我,”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份后路?”
林琬琰愣了一下,然后反驳道:“不是——”
“还是说,”李胜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秦伯,从今往后,你的决定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林琬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胜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都有。”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胜的眼睛。
“先生说得对,但这后路其实……是给你的,如果秦伯将来做出什么对先生不利的事,春梅就是我留在先生身边的眼睛和刀。”
“同时,我也确实是想告诉他……”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从今天起,有些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主了。”
李胜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不怕他生气?”
“怕。”林琬琰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什么都听他安排的小姑娘了。我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定。”
“不然,就算将来真的复了国——”
她停了一下。
“那也不是大齐的国,而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