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涌动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黄风。
这个满脸胡茬的匪首,不对,现在是将军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前,猛的把大拇指戳进朱砂钵里,然后在纸上重重按了一个红手印。
“老子黄风,这条命就是主公的了!”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陈屠是第二个。
他走上台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然后是高猛,是雷豹派来的传令兵,是那些边军老卒,是那些穿着新皮甲的黄风军士兵——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雨越下越大,但没人离开。
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木台,按下自己的手印。
血红的印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张景焕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定北将军还活着的时候,也曾在阵前许诺给弟兄们分田分地。
可那些承诺,最后都成了空话。
但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县衙的方向。
雨幕里,他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是李胜。
李胜没有来校场,没有登台讲话,没有接受欢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
张景焕知道李胜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要的只是让弟兄们无后顾之忧地去打仗。
仅此而已。
雨打在油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远处的天边,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校场。
照亮了那些按红手印的手,照亮了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脸,照亮了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那是……希望。
雨还在下。
李胜站在县衙后廊的屋檐下,看着校场上那乌压压的人群。
他们还在排队按手印,两千多号人,雨里站了快一个时辰,没人走,没人抱怨。
张景焕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还在念那些条款:阵亡五十两、分田十亩、子女有粮吃、爹娘有人养……
一遍又一遍。
每念一遍,就有人上去按手印。
李胜看不清那些人的脸,隔得太远,雨又大。
但他能看见那些手,一只接一只沾满泥水的手,在那张已经湿透的纸上按下去。
“主公。”身后传来脚步声。王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要属下去校场那边盯着?人太多了,万一……”
“不用。”李胜打断他,“让赵老三去。”
王五愣了一下。
赵老三?让那个嗓门比驴还大的莽夫去能干什么?
“让他去黄风军那边转转。”李胜说,“别打扰人家,就远远地看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王五有些疑惑。
李胜叮嘱道:“嘀咕、串联、私下说怪话这种,有的话,不用管,记下来就行。”
王五点点头,转身跑进雨里。
李胜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校场。
……
黄风军的营地在校场东侧,离主台有些距离。
他们没有挤在人堆里,而是自己围成了一圈,在一棵老槐树下站着。
赵老三摸到营地边上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他躲在一堵断墙后面,探出脑袋往里看。
黄风军的人正在分抚恤文书。
每人一份,薄薄的一张纸,被雨水打湿了,但没人在意。
他们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蹲在地上,把文书举到眼前,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念字。
“阵亡……抚恤银……五十两……”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凑过来:“郑叔,你认字?”
“滚蛋。”老卒骂了一句,“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军令总得看得懂吧。”
他继续念。
“家中……有田者……免三年田赋……无田者……分良田十亩……地契写在……遗孀名下……”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哽住了。
赵老三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遗孀名下……”老卒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写在遗孀名下……”
他把文书往脸上一捂,没再说话。
旁边几个汉子都低下了头,没人吭声。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赵老三咽了口唾沫,继续往里看。
人群外围,有三个人凑在一起,正在嘀嘀咕咕地说什么。
赵老三认出其中一个,那是前天刚从黑虎帮收编过来的混混,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狗子”还是“麻子”,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风太大,只听见几个词:
“买命钱……”
“哄咱们去送死……”
“信个屁……”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
这帮狗娘养的,竟敢这么说!
他正要站起来冲过去,突然看见一道人影从人群里闪了出来。
是黄风。
他大步走到那三个人面前,一把揪住领头那个的领子。
“你他娘的刚才说什么?”
声音不算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围的人全都转过头来。
领头那个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嘴硬道:“大……大当家,俺没……”
“老子问你。”黄风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鸡一样,“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的腿在空中乱蹬,脸涨得通红:“俺……俺就是……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黄风冷笑一声,“买命钱?哄咱们去送死?信个屁?”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那些话,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的黄风军士兵都围过来了,一圈一圈,把那三个人围在中间。
“李大人……”黄风松开手,把那人扔在地上。
“给咱们好刀、好甲、好吃的。战死了,家里人有人养,老婆孩子有饭吃。”
“这他娘的叫买命钱?”
他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踹得他在泥水里打了个滚。
“老子南征北战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大人物,能把话说到这份上!”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士兵:“你们说!这是不是买命钱?!”
“不是!”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不是!”
“这是大人的恩情!”
“辱我大人的家伙,打死他!”
人群涌动了。
赵老三看见那三个人被拖进了人堆里,然后就只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和几声惨叫。
没人拦。
黄风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人群散开了。
地上躺着三个人,浑身是血,已经不动弹了。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反正没人在意。
有人问黄风:“大当家,这几个狗东西怎么处理?”
黄风吐了口唾沫。
“扔城外去。”他说,“让蛮子来了正好吃。”
赵老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后背有些发凉。
他跟着亭长这么久,见过陈屠杀人,见过护卫队镇压闹事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上头下令杀的,是同袍自己动手的。
是那些昨天还跟他们一个锅里吃饭的人,把他们活活打死的。
就因为骂了亭长几句。
这他娘的……
赵老三咽了口唾沫,悄悄退了回去。
……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堂。
李胜坐在椅子上,听赵老三汇报。
“就……就这样。”赵老三挠了挠头,“那三个狗东西说亭长坏话,被黄风军的人打死了。黄大当家……没拦。”
“没拦?”李胜问道。
“没拦。”赵老三说,“还说扔城外去,让蛮子来了正好吃。”
李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还有呢?”李胜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赵老三想了想,“好多人都哭了。俺看见有个老卒,捧着那张纸念了半天,最后把纸往脸上一捂,肩膀一直抖。”
“念什么?”
“念那个……遗孀名下。”赵老三说,“俺也不太懂,反正就是说,死了之后老婆能分田的那个。”
李胜点了点头:“行了,你下去吧。”
赵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李胜一眼。
“亭长。”
李胜看了过去:“怎么?”
“俺……”赵老三挠了挠头,“俺也想问一句。”
“那个条例……”赵老三咽了口唾沫,“俺们护卫队的也有份吗?”
李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你觉得呢?”
赵老三脸一红,嘿嘿傻笑了两声。
“那俺就放心了。”他说,“俺爹娘年纪大了,要是俺明天死了——”
“你死不了。”李胜打断他。
赵老三一愣。
李胜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的仗,你跟在我身边。”他说,“我不死,你就死不了。”
赵老三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
李胜站在门口,看着赵老三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自发性肃清。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亲眼看到,还是有些……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但风向变了。
从北边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冷意。
蛮子,快到了。
……
雨小了些,但没停。
李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柳如烟呢?”
“回主公,在城东医护所。”王五答道。
“叫她来。”
王五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
一盏茶的工夫,柳如烟冒雨赶到了县衙后堂。
她换了身干净的工装棉袄,头发重新盘好了,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一进门就行礼:“主公。”
“起来。”李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柳如烟没坐。她站在那里,等着听吩咐。
“城东医护所那边,热水烧够了吗?”
“够的。”柳如烟说,“按主公的吩咐,烧了二十大锅,还在加柴。”
“好。”李胜点点头,“再让人熬一锅姜汤。”
“姜汤?”
“热的,烫嘴的那种。”李胜说,“熬好之后装进木桶里,用棉被捂着,送到卧牛坡去。”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卧牛坡——雷豹的驻地。
“还有酒。”李胜说,“烈的,越烈越好。五十坛。”
“五十坛?”
“战前壮行酒。”李胜看着她,“让弟兄们喝一口热的,暖暖身子。明天一早,蛮子就到了。”
柳如烟没再多问,抱拳领命。
“这批东西走官道,用马车拉,快点送到。”李胜说,“顺便带个话给雷豹。”
“什么话?”
李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凡越过拒马者,皆为死敌。”
“不留活口,不收降卒。”
柳如烟的后背微微一僵。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意思很明白——拒马线就是生死线,踏过那条线的,不管是蛮子还是别的什么,都得死。
没有例外。
“妾身明白。”她深吸一口气,“一定把话带到。”
“去吧。”
柳如烟转身,大步走进了雨里。
……
另一边,棘阳城东,赵府书房。
林琬琰坐在赵德昌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
赵德昌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林……林姑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三天前,你派了一个人去郡城。”林琬琰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没……没有……”赵德昌战战兢兢。
“赵老爷。”林琬琰放下茶盏,“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赵德昌的嘴唇在发抖。
“我不想为难你。”林琬琰说,“但如果你不老实,我身后这位姐姐,可不会跟你客气。”
赵德昌下意识地看向林琬琰身后。
春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
“三息。”林琬琰说,“三息之后,我就当你不想说了。”
“一。”
赵德昌的额头上,汗珠滚落下来。
“二。”
“我说!我说!”赵德昌几乎是哭喊出来,“是……是孙郡守让我派人去的……他说……他说只要能把李胜的把柄送过去,就能保我全家平安……”
林琬琰的眼睛眯了一下。:“把柄?什么把柄?”
“那个……那个炼铁的秘法……”赵德昌抖得像筛糠,“还有……还有他跟反贼们勾结的证据……”
林琬琰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赵德昌,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派去的人,现在在哪?”
“应该……应该快到郡城了……”
林琬琰转过头,看向春梅。
“去。”
春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门口。
雨还在下。
风里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