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南方沿海特有的潮湿热气，卷着香樟树叶的清香，扑在苏念汗津津的额头上。她背着半旧的黑色双肩包，包侧的网兜里插着那台银色单反——是奶奶攒了三个月退休金买的，镜头边缘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磨损痕迹，却被苏念擦得锃亮。

    “新闻传播学院……应该是往这边走吧？”苏念盯着手机导航，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物理系教学楼”和“文学院礼堂”之间绕得她头晕。高考结束后她特意翻了学校官网的地图，可真正站在偌大的校园里，才发现那些标注清晰的道路，此刻全变成了交错的林荫道，连指示牌都藏在茂密的树叶后面。

    她攥着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出汗。来之前奶奶反复叮嘱“到了学校别慌，找不到路就问老师”，可眼下周围全是拎着行李箱、说说笑笑的新生和家长，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从小到大，她都有点怕跟陌生人搭话，尤其是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算了，再找找吧。”苏念深吸一口气，把导航声音调大，背着包往人少的方向走。拐过一个转角，眼前突然出现一栋浅灰色的教学楼，门口挂着“物理系实验楼”的牌子，和导航上“新闻传播学院报到处”的红色标记差了整整两个路口。

    “又走错了……”苏念垮下肩膀，靠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上，忍不住掏出相机。她习惯用镜头记录情绪，此刻烦躁又无措的心情，似乎也能通过取景框慢慢平复。她漫无目的地对着教学楼的窗户取景，想拍一张“开学日的午后阳光”，镜头却在扫过三楼走廊时，突然顿住了。

    三楼靠窗边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他背对着楼下，侧身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穿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握笔的姿势端正又好看，连落在纸上的字迹，隔着老远都能看出几分工整。

    苏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见过不少好看的男生，可从没有人像这样，明明只是站在那里解题，却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干净、安静，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疏离感，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荷糖，清清爽爽的，却又让人不敢轻易碰。

    鬼使神差地，苏念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个身影。她轻轻调整焦距，把男生的侧脸、窗台边的阳光、甚至他笔记本上隐约可见的物理公式，都框进取景框里。指尖落在快门键上时，她犹豫了一秒——这样拍陌生人会不会不太好？可下一秒，风又吹起男生的衬衫衣角，他微微抬头，似乎在思考解题思路，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苏念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她慌忙低下头，想删掉照片，却没注意到三楼的男生已经停下了笔，缓缓转过身，朝楼下看了过来。

    苏念的手指还在相机屏幕上乱戳，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像冰水滴在玻璃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你在拍什么？”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男生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距离她不过几步远。他比苏念想象中还要高，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刚好把她整个人罩住。白衬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周围的香樟气息，变成一种很干净的味道。他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正平静地看着她手里的相机。

    苏念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她慌忙把相机背到身后，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拍你的……我就是想拍一下窗户那边的阳光，没注意到你在那里……”

    她越说越乱，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明明镜头清清楚楚对着人家，现在却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指尖紧张得都在发抖。

    男生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相机上，又很快移开，落到她攥得发皱的录取通知书上。苏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现录取通知书的封面上，“新闻传播学院”几个字格外显眼。

    “你找新闻传播学院？”他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比刚才温和了一点。

    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连忙点头：“嗯！我是新生，来报道的，但是导航有点看不懂，绕到这里来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抬手，指了指斜前方的路口：“从这里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看到红色的拱门就是了。报到处在拱门后面的礼堂里，人应该很多，进去后可以找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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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像在念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条理分明。苏念连忙掏出手机，在导航上标记路线，一边记一边点头：“谢谢！谢谢你啊！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说完，她怕再尴尬，背着包就想走，刚转身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男生鞠了个躬：“真的很抱歉刚才拍了你，我会把照片删掉的！谢谢你指路！”

    男生站在原地，没回应，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苏念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朝他指的方向走，直到拐过路口，看不到那栋物理系教学楼了，才放慢脚步，手还在砰砰直跳。

    她靠在墙上，拿出相机，点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屏幕上，男生靠在窗边解题的样子清晰可见，阳光落在他身上，连衬衫的褶皱都透着温柔。苏念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男生的侧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舍得删——就当是……纪念这个有点乌龙的开学日吧。

    她把相机收好，按照男生指的路线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那座红色拱门，拱门后面的礼堂里人声鼎沸，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举着牌子引导新生。苏念松了口气，跟着人流走进礼堂，排队、交材料、领校园卡，一切都很顺利。

    领完东西，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给奶奶发消息：“奶奶，我到学校啦，报道都弄好了，你放心～”

    消息刚发出去，旁边突然传来两个女生的说话声，带着点兴奋的八卦语气。

    “你刚才看到物理系那个男生了吗？就在实验楼门口，长得也太帅了吧！白衬衫配牛仔裤，简直是小说男主标配！”

    “看到了看到了！是不是叫陆星延？我之前在新生群里看到过他的名字，中考高考都是市理科状元，妥妥的学霸！就是听说他特别高冷，不爱说话，刚才想上去要微信都没敢……”

    “陆星延？”苏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对呀，就是他！听说他早就被物理系实验班录取了，以后说不定是要搞科研的大神呢……”

    女生的声音还在继续，苏念却只听见了“陆星延”三个字。原来刚才那个男生叫陆星延，是物理系的学霸，还是新生里的风云人物。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阳光下的样子，想起他清冽的声音，想起他递过来的薄荷糖般的目光，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苏念低头，看着手里的校园卡，卡面上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旁边还有学校的校训。她轻轻咬了咬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南方沿海大学这么大，她和陆星延，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物理系教学楼时，陆星延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除了物理公式，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相机图案——是刚才看到她相机时，下意识画下来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新生群，在众多头像里找到一个备注“苏念-新闻传播学院”的账号，头像正是一只抱着相机的卡通猫。陆星延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午后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藏在时光里的秘密，正悄悄酝酿着下一次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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